第22章 第22章
武清匀抢在父亲前头开口,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搓着裤缝,“快毕业了,得家长去一趟。”
老爷子从烟袋锅里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孙子脸上停留片刻。”去吧。”
他挥挥手,火星子从烟锅里溅出来,落在泥地上很快暗下去,“正事要紧。”
武清匀站起来。
晨光从门缝挤进来,在他脚边切出一道光痕。
他等着父亲动作,喉结又滚动了一下——那是少年人特有的、难以掩饰的紧张。
武绍棠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糊糊,碗底与桌面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朝门口走去。
木门拉开时,清晨凛冽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露水打湿草叶的气息。
父子俩前一后跨过门槛,身影被初升的太阳拉长,在院子里交错成一团模糊的暗影。
宋香君站在灶台边看着。
她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碗的抹布,布料已经被绞得变了形。
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,她才松开手。
抹布掉进洗碗盆里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。
武绍棠前一晚被儿子那番话搅得心神不宁,临走时对老爷子嘱咐,让他别再往田里跑了,在家歇着便是。
二伯娘擦着桌沿,嘴里低声念叨:“家里能下力气的就这几个人,都闲着,活儿该谁干?”
毕竟是兄长屋里的人,武绍棠不便接话,胸口却像堵了团湿棉花。
老爷子挥了挥手,催他们忙正事去。
武清匀作为晚辈,更不好插嘴,只轻轻扯了扯父亲的袖口,父子俩一前一后跨出了院门。
……
天还没透亮,仲大古就忙活开了。
昨夜他蹬着那辆旧自行车,沿河滩摸回半桶青壳小蟹。
清早站在灶台前,他闭眼默念了一遍下料的次序,才动手烧锅。
辛辣混着酱香渐渐填满屋子时,他嘴角终于松了松。
夹起一只蟹脚尝了尝——味道不差,可总觉得比武清匀做出来的少了点什么。
锅里的水烧得滚烫,他将前一天用过的铁盆刷得锃亮。
武清匀总念叨:好吃不算本事,干不干净才要紧。
仲大古把这话当军令,一字不落地照做。
等他推着自行车,掐着工厂下工的钟点赶到针织厂门口时,却意外瞧见武清匀身边还站着个中年男人。
“清匀?你不是说今天往省城去吗?”
武清匀朝身旁瞥了一眼,肩膀耸了耸:“没法子,我家老爷子不信那些钱是我挣的,非要亲眼来瞧瞧。”
仲大古一愣,这才意识到那男人是武清匀的父亲,顿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,喉咙发紧地挤出两个字:“叔……叔。”
武绍棠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眼前这少年——肤色黝黑,身形瘦得像根芦苇,脚上那双布鞋已经绽了线,两个趾头露在外面,衣裳又旧又皱,比庄稼人下地穿的还破。
好在武家住在村里,武绍棠没听过镇子上关于仲大古的那些传言,因而眼里也没露出什么异样。
“爸,这是仲大古,我兄弟。”
武清匀伸手拍了拍车后座那两个沉甸甸的盆子,“这摊子是我俩一块张罗的。
之前都是他捞鱼,我来卖。”
武绍棠早就注意到盆里红艳艳的一片了。
今天仲大古没多做,只备了两盆:一盆是鱼虾炖在一处的,另一盆是酱爆小蟹。
他走近,捏了只小蟹嚼了嚼,又拣了条虾。
仲大古慌忙从褂子内袋摸出一双筷子递过去,武绍棠却摆摆手,只细细品着舌尖那股又辣又鲜的滋味:“你烧的?”
仲大古拘谨地扯了扯嘴角:“清匀教的。
他做得比我好。”
武绍棠转过脸看了看儿子,没吭声,也不知信还是不信。
话没说几句,工厂下工的铃就响了。
武清匀让大古陪父亲在边上等着,自己挽起袖口,朝涌出来的人潮迎了上去。
摊子前空荡荡的,那个总掐着腰立在对面瞪眼的女人今天没出现。
武清匀琢磨,大概是孙友忠回去传了什么话。
厂门一开,工人们涌出来,瞧见只剩这一个摊点,脚步便全往这边聚。
武清匀不必开口招呼,只低头收钱、掀开木桶盖、用铁勺往铝饭盒里装。
鱼虾蟹的咸鲜气味混着酱汁的浓郁,在午后空气里散开。
如今厂里不少人已经养成习惯,中午总会多带一个空饭盒,专为这一口。
武绍棠站在儿子侧后方,眼睛盯着那些递过来的钞票——一块、两块,有些还是皱巴巴的毛票。
钱收得利索,找零也快,两个大铁桶眼见着就空了。
不到十分钟,桶底只剩些酱汁残渣。
没买到的工人围拢不散,有人嚷着:“天天都能挣这么多?”
旁边帮忙的仲大古挠头憨笑:“叔,现在有人学咱们也卖这个。
早先清匀自己来,一天能卖四五十块呢。”
武绍棠没吭声。
他种了一辈子地,全家老小在田里从早忙到晚,年底算账时常常见不到现钱。
鸡蛋鸭蛋攒起来,得拿去换粮换盐。
可眼前这景象——儿子炒两道菜,一天挣的数目,竟抵得上大厂工人整月的工资。
事实摆在眼前,由不得他不信。
但信了之后,一股凉意却从脊背爬上来。
这算不算投机倒把?会不会哪天就被抓进去?
人渐渐散了。
武清匀攥着一把零整混杂的钞票走过来,嘴角咧得老高:“爸,这下信了吧?”
“往后别卖了。”
武绍棠压低声,眼睛警惕地扫向四周。
“为啥?”
“这是犯法的,叫投机倒把。”
武清匀差点笑出声:“爸,那都是老早以前的规定了。
我没倒卖违禁东西,靠手艺和力气挣钱,现在政策允许。”
“当真?”
“学校老师都讲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