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第21章
仲大古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,只看见张秀芬攥着小拳头往对方胳膊上捶,武清匀也不躲,反而笑着伸手揉了揉她头发。
接着他便跑回来,把空盆往仲大古怀里一塞,丢下句“先走了”
,两人就并肩离开了。
望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,仲大古愣愣地想,大概只有武清匀这样的人,才衬得起张秀芬那样的姑娘吧。
那自己呢?狐山镇里,会有谁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这样的人?这个念头只浮起一瞬,又被他按了下去。
不怕,武清匀以前说过的,将来一定给他寻个好看的。
他信这句话。
这句话就像颗种子,早在他心里扎了根,成了灰扑扑的日子里一点隐约的光。
午后阳光把路面烤得发烫,武清匀站在街角树荫下,掌心渗出细密的汗。
身旁那姑娘的白色裙摆被风掀起一角,又轻轻落下,像鸟雀收拢翅膀。
他视线扫过空荡荡的街道——电影院铁门挂着生锈的锁,供销社门口只有几个老人摇着蒲扇——这镇子实在找不出能容两个人安静待着的地方。
“总不能一直站着。”
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声音。
张秀芬捏着裙边的手指紧了紧。
她今天把头发放下来了,发梢扫过锁骨时带着洗发膏的茉莉味。
武清匀移开目光,想起上次在仲大古家昏暗的里屋,她缩在被褥里的模样。
那画面此刻不合时宜地冒出来,让他耳根发烫。
“要不去山上?”
话出口才觉出莽撞。
她没应声,只是轻轻点了下头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武清匀松了口气,又莫名生出更多焦躁。
推自行车的老汉恰好经过,木箱里传出冰块碰撞的脆响。
他买了两根冰棍,递过去时指尖碰到她微凉的皮肤。
她接住了,糖水顺着木棍往下淌,在泥地上洇出深色圆点。
进山的路被野草啃得只剩窄窄一条。
武清匀走在前头,听见身后裙摆擦过草叶的沙沙声。
有几次他放慢脚步,手向后探,触到她汗湿的掌心。
碰到扛着锄头下山的人,那交握的手便迅速分开,像受惊的鱼潜入水底。
如此反复几次,走到松林边缘时,他瞥见她脸颊浮起薄红,连耳垂都染上晚霞的颜色。
林子里是另一个季节。
松针铺成厚毯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风穿过树冠时带着潮润的凉意,把暑气拦在外头。
武清匀选了个树桩让她坐下,自己蹲在旁边,捡起半截松枝在地上划拉。
“再往里走就是坟地了。”
张秀芬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。
他动作顿了顿。
确实,林子深处立着好些青石碑,小时候他们举着火把在那儿捉迷藏,被大人揪着耳朵拖回家。
现在想来,那些墓碑在月光下泛白的样子,确实不适合带姑娘来看。
“就这儿挺好。”
他把松枝折成两段,“说说话。”
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,又渐渐退成背景。
武清匀盯着地上蚂蚁搬运草籽的队伍,听见她小口咬冰棍的细微声响。
糖水滴在裙摆上,她慌忙去擦,那截白皙的小腿在树影里晃了一下。
他别过脸,喉结动了动。
风又起了,松涛声由远及近,像潮水漫过山脊。
张秀芬轻轻颔首,武清匀寻了截不知何时倾覆在地的树干,瞧那表面还算平整,便褪下身上那件单薄的外衫铺了上去。
“垫着我的衣裳坐,裙子别沾了灰。”
这细微的体贴让张秀芬心头倏地一暖。
她抿住嘴唇,手指拢了拢裙摆,侧身坐在那件铺开的衣服上,眼角眉梢都漾着藏不住的甜意。
“你爷爷那边……情况如何了?”
听见她问,武清匀便将如何佯装腹痛、哄着爷爷来了镇医院的事说了一遍。
张秀芬听着,忍不住抬手掩住嘴笑,连声说他心眼太活泛。
可随后听到他说老人心脏似乎不妥,那笑意便凝住了,也跟着揪起心来。
“要不……我回家问问妈妈?”
武清匀不是没动过这念头。
今日不过草草一听,便觉出异样,若真有熟识的医生能仔细瞧瞧……但他转念想到镇医院里那股消毒水混着陈旧器械的气味,还有昏暗的走廊,便摇了摇头。
即便在这儿查明了,又能怎样呢?既已知道不妥,不如直接往省城的大医院去。
“我傍晚回去,得跟家里仔细商量,之后怕是得往省城跑一趟。”
“那样……也好。”
张秀芬垂下眼帘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若去了省城,要很久才回来吧?”
“嗯。
正好,你也该静心准备考试了。
万一没考上心仪的学校,我岂不是成了耽误你的那个?”
张秀芬被他这话逗得又想笑:“少往自己脸上贴金,我才不会整天惦记你。”
武清匀没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
两人在那片林子里待了将近一个钟头。
大多是张秀芬在说话,讲学校里那些琐碎趣事,嗓音清脆,神情生动得像只欢快的雀儿。
武清匀大多时候只是听,偶尔趁她不备,指尖悄悄碰碰她的手背,或是手臂虚虚环过她的腰侧。
几乎每回他刚挨近,便会换来一阵不轻不重的捶打。
他倒觉得挺值,那力道落下来,反倒比什么按摩都叫人舒坦。
“自行车我借给大古了,你要用的话,直接找他就行。”
到了山脚该分开的地方,武清匀伸手,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。
这次,她没有躲,也没有抬手打他。
“不用,你们骑吧。
我跟爸爸说了,车子借给家住得远、条件不太好的同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