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第4章
他赶忙侧身拦了拦:“姐,这东西养人,对气色好。
吃了面皮润泽,那滋补的效力,鸡蛋可比不上。”
“净瞎说,吃个鸭蛋还能变俏了?”
两人笑起来。
这时又聚过来三两个女工,他眼睛一亮,话更密了:“能不能变俊,您买两个回去试了就晓得。
这东西用白酒洗过,裹上盐,天热,几天就腌透了。
早晨配粥,那滋味……”
“咸鸭蛋谁不爱吃?叫你说得口水都要下来了。
成,给我拣六个。”
“好嘞!”
他利落地数出六个蛋。
没有东西装,那女工付了钱,小心地将蛋收进随身的布兜里。
“姐,傍晚我还在这儿,卖些独门的小吃。
您几位到时候再来尝尝?”
蛋类本就不愁卖,野鸭蛋更是公认的好东西。
他要价不比鸡蛋高多少,模样周正,话也说得入耳,剩下的蛋没多久便全换成了钱——拢共三块四毛。
他将垫蛋的旧衣服一卷,捏着那叠毛票径直往供销社去。
辣椒、花椒、八角、桂皮、香叶、白糖、大酱……各样调料倒齐全。
他又凭着笑脸和软话,让供销社里年轻的售货员白送了两个玻璃瓶,打了一斤酱油、一斤散装白酒。
买完这些,三块四已花去大半。
葱姜蒜还没着落。
他琢磨片刻,抱着瓶瓶罐罐回到仲大古那儿。
仲大古已将鱼虾收拾干净,还煮了几个土豆,等他回来吃。
见他拎回大包小包的调料,仲大古瞪圆了眼:“买这么多?这得吃到什么时候?”
他饿得狠了,抓起一个土豆,连皮咬下一口,声音含混:“这点东西,顶多撑两天。”
仲大古蹲在墙根底下,牙齿陷进土豆粗糙的表皮里。
他盯着那只装着酱料的陶碗,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。
武清匀瞥见他那副模样,从盆里舀了勺酱汁推过去。
土豆蘸着酱送进嘴里,仲大古吃得连碗沿都舔得干干净净。
“隔壁院里种着葱。”
武清匀朝东边抬了抬下巴。
仲大古立刻摇头:“我可张不开这个嘴。”
他压低声音补了句:“等天黑了我去给你拔两根。”
武清匀没接话,从水盆里捞出两条鱼,用草茎穿过鱼鳃拎在手里。
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走到邻家院墙外抬手拍门板。
门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隔着门缝打量他。
“大娘,”
武清匀把鱼提起来晃了晃,“家里炖鱼缺把葱,能用这两条鱼跟您换几根不?”
老妇人盯着那两条还在甩尾的鱼,转身走进菜畦。
她拔了五六根葱,正要递出来,武清匀又笑着开口:“再讨几瓣蒜行吗?炖鱼没蒜可少滋味。”
老妇人皱皱眉,还是回屋拿了头蒜。
武清匀接过葱蒜往回走,仲大古在屋里瞧见全过程,耳根有些发红。
日头开始西斜,武清匀卷起袖口开始忙活。
铁锅架在灶上,他指挥仲大古往灶膛里添苇叶。
猪油在锅里化开,冒出细密的油泡。
葱段和蒜瓣下锅时爆出刺啦的声响,辛辣的气息冲得仲大古连打两个喷嚏。
橙红的酱料滑进热油,武清匀手腕翻动锅铲,酱色渐渐裹住鱼身。
他又抓了把干辣椒扔进去,火焰舔着锅底,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仲大古被烟熏得眯起眼睛,却舍不得移开视线——锅里那片红亮油润的光泽,看着就让人舌底生津。
虾子倒进去时溅起油星,武清匀侧身躲开,锅铲在铁锅边缘敲出清脆的节奏。
最后一把香料撒下去,整个屋子都被浓烈的香气填满了。
仲大古吸了吸鼻子,听见自己肚子叫了一声。
武清匀抹了把额头的汗,看着灶台上几盆红彤彤的吃食。
窗外天色正一寸寸暗下来,远处传来谁家唤孩子吃饭的吆喝声。
武清匀从盆里拣出几尾细长的鱼和半碗青壳河虾,盛进粗陶碗中,塞到仲大古手里。”趁热。”
他简短地说。
仲大古喉结滚动,筷子尖探进碗里,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。
舌尖刚触到,一股混合着辛辣与鲜甜的味道便炸开了。
他眼睛倏地睁大,又连着扒了几口,唇齿间残留着隐约的麻意和一丝回甘。
“咋样?”
“香!”
仲大古嘴里塞得满满,声音含糊,“比过年割的肥肉还香。
要是能就着米饭……”
武清匀嘴角咧开。
他要的就是这句话。
屋里能用的盆罐都摆了出来,一盆酱色浓汤里沉着杂鱼,另一盆是红亮亮的炒虾。
没有现成的家什装,他便寻了两个空盆倒扣盖上,又扯了几件旧衣裳裹紧。
他让仲大古扛起那张腿脚不稳的方桌,自己抱上碗筷,两人前一后出了门。
摊位还是白天卖鸭蛋的老位置。
桌子支稳,盆盖揭开,那股复合的香气便丝丝缕缕飘散开。
针织厂下班的铃音刚落,人流涌出大门。
几个眼熟的女工瞧见他,不用招呼便凑了过来。
越走近,那气味越清晰——不是单纯的辣,而是裹着油润咸鲜的暖香,勾得人胃里空落落的。
探头看去,浓稠的汤汁泛着油光,鱼段和虾仁半浸其中,红彤彤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