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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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军没接话,只是盯着他看,看了足有好几息。”武屯的?”

声音不高,却沉甸甸的。

“是,叔您记性真好。

我叫武清匀,跟秀芬一个班。”

他答得流畅,背脊却微微绷着。

“往后念书,趁天亮。”

张军的话调平直,没什么起伏,“秀芬是姑娘家,你们也都不是毛孩子了,走得太近,旁人看了不像话。”

武清匀点头应着,态度恭顺。

他感觉得到对方那份没来由的不喜。

不是因为抓住了什么把柄,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排斥。

张军是吃哪碗饭的?镇子上维护治安的那一摊都归他管。

经他手送进去的那些人,偷鸡摸狗的、拦路抢掠的、钻营倒腾的,形形 ** 。

或许在张军眼里,他武清匀眉梢眼角那股收不住的劲儿,就跟那些人贴上了同样的标签——眼睛太亮,浑身是刺,怎么看都不是安分守己的料。

这年头,像仲大古那样,一眼望去木讷讷、闷声不响的,才容易让人放下戒心。

可仲大古真如表面那般实诚么?武清匀心里门儿清,那小子肚里的弯弯绕绕一点也不少。

张军对仲大古,显然也谈不上好感。

狐山镇巴掌大的地方,谁家祖上出过什么岔子,几乎算不得秘密。

看见自家闺女跟这样两个小子搅在一块,他心里头自然不舒坦。

但没逮着实在的证据,他也不会硬往自家孩子身上泼脏水,那等于打了自己的脸。

敲打几句,见武清匀识趣,主动保证往后会注意分寸,保持距离,张军这才转了身。

临走前,那束强光手电还扫向了另一间屋门。

光柱刺破黑暗,照见炕上勉强叠起的被褥。

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杂的气味从门内飘出,张军皱了皱眉,抬手掩了下鼻息,没再多看,迈步离开了。

武清匀一直把人送到院外。

夜风带着凉意,吹在他汗湿的后颈上。

他看着那几道身影远去,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,终于松了一扣。

现在,只盼着家里那个傻姑娘回去别漏了馅。

即便日后张军再起疑心,回头来找,只要咬死不认,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
烛火“噼啪”

轻响了一声。

仲大古还在看着他,等待一个更清楚的解释。

武清匀却只是摇了摇头,重重坐在凳子上,盯着跳跃的火苗,不再言语。

武清匀没法向仲大古说明这一切,仿佛一场梦境,可每处细节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。

他应该算是扭转了原本的轨迹——今天没有碰张秀芬,没被张军堵在屋里,之后那些事,大概也不会再发生了。

胸口涌起一阵陌生的激荡,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衣兜,却只触到空荡荡的布料。

这才想起,此时的自己还没染上抽烟的习惯。

他咂了咂嘴,目光转向身旁的人。

仲大古站在那儿,瘦得像根晒黑的竹竿,头发参差不齐,仿佛被什么胡乱啃过。

那件灰扑扑的褂子明显不合身,松松垮垮罩着件网眼似的背心,根本遮不住底下根根分明的肋骨。

蓝布裤子卷起一截,露出深褐色的脚踝;解放鞋前端破了个洞,脏兮兮的脚趾隐约可见。

武清匀记忆里那个身影——连片栖身的草窝都没有,因为屡次进出牢房,不到三十岁背就驼得像老头——

此刻正与眼前这张年轻的脸逐渐重叠。

再次见到这个最好的朋友,武清匀心里翻搅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
他抬手拍了拍仲大古的肩膀,话却卡在喉咙里。

仲大古咧开嘴,笑得有点憨:“你运气真不赖,再晚一步,张秀芬她爸可就逮着你了。”

武清匀也笑了:“是啊,运气是挺好。

大古,你的运气也不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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仲大古和武清匀不同,他是镇上户口,武清匀来自村里。

可这个“镇上人”

的日子,过得比农村来的武清匀苦得多。

仲大古连小学都没念完就辍了学。

他没有母亲,父亲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惯偷,

早年因为行窃时被人撞见,争执中刺伤了对方,当场就给抓了进去。

那时正值严打,判得格外重。

八十年代初,计划生育才推行不久,家家孩子仍不少。

仲大古正是能吃的年纪,又摊上那么个父亲的名声,亲戚里没一个愿意收留他。

十来岁的孩子,自己守着三间土坯房,东找一口西讨一顿,竟也这么长大了。

武清匀来镇上读初中时才认识仲大古。

起初他以为这是个无家可归的小乞丐,放学路上常看见一群同学围着欺负他。

有人骗仲大古去吃生青蛙腿或虫子,说吃了就给糖或馒头。

仲大古有时真会吞下去,可那些人只是耍他——糖纸里包着小石子,等他傻愣愣地拆开,便爆发出一阵哄笑,骂他蠢货。

武清匀从小也不是安分的主,但他觉得这种把戏实在太幼稚。

河沟边的泥浆被踩得四处飞溅。

几个半大孩子推搡着那个瘦削的身影,看他踉跄跌进提前挖好的坑里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
武清匀就是从这时候冲过去的——他什么也没说,拳头先砸在了离得最近的那张脸上。

混战很快变成一团模糊的泥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