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大雨与粥(2 / 2)

陈默应了一声,回了自己房间。他脱下湿透的外套和衬衫,看见镜子里的自己——肩膀和后背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刺眼。

他快速冲了个热水澡,换了干净衣服。出来时,林暖已经坐在餐桌旁了,头发还湿着,用毛巾裹着。

“快来吃饭,”苏青语端上最后一盘菜,“今天特意炖了鸡汤,暖暖感冒,小默也淋了雨,都多喝点。”

鸡汤很香,金黄色的油花浮在表面,里面放了枸杞和红枣。林暖给陈默盛了满满一碗:“哥,你多喝点。”

“你自己喝。”陈默说,但还是接过了碗。

饭桌上很安静,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。苏青语说起今天的同学聚会,说谁谁谁胖了,谁谁谁孩子都上初中了。林暖一边听一边笑,偶尔插两句嘴。

陈默安静地吃饭,偶尔抬头,看看林暖。她脸色比早上好多了,有了点血色,眼睛也亮晶晶的。感冒好像真的好了不少。

他放下心来。

吃完饭,林暖主动洗碗。陈默想帮忙,被她推出厨房:“病号去休息,这里我来。”

陈默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洗碗,冲水,擦干,摆放整齐。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,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。

“看什么?”林暖头也不回地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陈默说,转身回了房间。

他坐在书桌前,打开台灯,却没有立刻做任何事。只是坐着,听着窗外的雨声,和厨房传来的、细微的碗碟碰撞声。

那些声音很平常,平常到几乎会被忽略。但此刻,在这个雨夜,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,陈默却觉得那些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音乐。

因为它们意味着,她还在这里。

在这个家的另一个房间,健康地,活泼地,存在着。

夜里十二点,陈默被咳醒了。

不是普通的咳,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、撕心裂肺的咳。他蜷在床上,用手捂着嘴,咳得眼前发黑,咳得浑身颤抖。

咳完了,手心又有血。

不多,但暗红色在月光下触目惊心。

陈默平静地抽了张纸巾擦干净,然后下床,倒水,吃药。药瓶里的药片已经不多了,他摇了摇瓶子,大概还能吃三天。

三天后要去医院复查,要开新药,又要花钱。

他走回床边,却没有立刻躺下。而是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
雨已经停了。夜空被洗过,露出几颗疏疏落落的星星。街道湿漉漉的,反射着路灯的光,像一条流动的河。

陈默看着那些光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感觉到,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疼。不是剧痛,是那种细细的、持续的、像针扎一样的疼。

他扶着窗台,慢慢蹲下来,等那阵疼过去。

等疼过去了,他也没有立刻起身。而是就那样蹲着,脸埋在臂弯里,很久,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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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林暖醒来时,感冒已经好多了。

她神清气爽地起床,洗漱,换衣服。走出房间时,看见陈默已经坐在餐桌旁了,面前放着一碗粥,但他没动,只是低着头,脸色比昨天还苍白。

“哥,早。”林暖在他对面坐下,“你脸色好差,是不是昨天淋雨感冒了?”

陈默抬起头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。

“没有,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没睡好。”

“是不是又熬夜了?”林暖皱眉,“跟你说了多少次,不要熬夜,对身体不好。”

“嗯。”陈默应了一声,端起粥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

林暖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问:“哥,昨天早上那粥,是你熬的吧?”

陈默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不是,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苏姨熬的。”

“妈妈昨天一早就出门了,哪有时间熬粥?”林暖说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
“……她出门前熬的。”他最终说,然后放下碗,站起身,“我上班去了。”

“等等,”林暖叫住他,“你还没吃完。”

“饱了。”陈默说,拿起背包往外走。

“哥!”林暖追到门口,“伞!你的伞坏了,带我的去。”

她把昨天那把天蓝色的伞塞进他手里。陈默看着那把伞,上面印着的小云朵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可爱。

“……谢谢。”他说。

“晚上我去接你,”林暖说,“不许说不。”

陈默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表情很认真,像个执拗的小孩。

“嗯。”他最终说。

门关上了。林暖站在门口,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,然后转身回到餐桌旁。

她看着陈默那碗没喝完的粥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拿出手机,给苏青语发了条消息:

「妈,你昨天早上几点出门的?」

那边很快回:「六点啊,怎么了?」

林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六点出门,那粥是几点熬的?至少要熬一个小时,也就是五点就要开始。妈妈怎么可能五点起来熬粥?

她又想起昨天早上那张纸条。工整的,小心翼翼的,一笔一划的字迹。

想起陈默总在凌晨响起的、压抑的咳嗽声。

想起他总是苍白的脸,总是过瘦的身体,总是随身带着的药瓶。

想起他昨天淋雨后,在饭桌上异常的沉默。

想起他今早躲闪的眼神,和几乎没动的早饭。

林暖放下手机,端起陈默那碗粥,走到厨房,倒进锅里,重新加热。

然后她盛出来,坐在餐桌旁,一口一口地,慢慢地喝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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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今天上的是晚班,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。但他还是早早出了门,去了快递分拣中心,又干了三个小时。

中午在便利店随便吃了点东西,然后去书店上班。

一整天,他都在咳嗽。不严重,但断断续续的,胸口也一直闷闷地疼。他尽量忍着,实在忍不住了,就去洗手间咳一会儿,然后洗把脸,继续工作。

王姐看出他不对劲,问了好几次:“小陈,你没事吧?脸色真难看,要不今天早点回去?”

“没事。”他总是这样说。

晚上九点多,林暖发来消息:

「我下班了,现在过去找你。」

陈默回:「好。」

十点,他准时下班。走出书店时,看见林暖已经等在门口了。她穿着米色的风衣,围着红色的围巾,在路灯下像一团温暖的火。

“走吧。”她笑着说,很自然地走到他身边。

两人并肩往回走。夜风很凉,但雨后的空气很清新,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。

“哥。”林暖突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陈默转过头看她。

“谢什么?”他问。

“谢谢你的粥,”林暖说,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,“谢谢你的伞,谢谢你来接我。”

陈默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
“……不用谢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
“要谢的。”林暖很认真地说,“哥,你对我最好了。”

陈默没说话。他只是继续往前走,脚步很慢,很稳。

林暖跟在他身边,也不说话了。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,走过湿漉漉的街道,走过昏黄的路灯,走过深秋的夜晚。

快到家时,林暖突然伸出手,握住了陈默的手。

陈默整个人僵住了。

她的手很暖,掌心柔软,手指纤细。就那么轻轻地,握住了他冰凉的手。

“你的手好冷。”林暖说,握得更紧了些,“我给你暖暖。”

陈默想抽回手,但林暖握得很紧。他试了一次,没抽动,就不再试了。

他只是任由她握着,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,一点点,顺着指尖,传到心脏。

传到那个一直疼着的地方。

好像,就不那么疼了。

“暖暖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
“嗯?”
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
他想说,松开吧。想说,这样不好。想说,我是你哥哥。

但那些话,在喉咙里滚了几滚,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
他只是很轻、很轻地,回握了一下她的手。

就那么一下,很快,快到林暖可能都没感觉到。

但林暖感觉到了。她的手指,在他掌心,很轻地蜷缩了一下。

然后她笑了。在夜色里,那个笑容很安静,但很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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