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破晓
“陈公子。”苏明勒住马,在距离陈锐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“太妃让我带句话。”
陈锐的脸色铁青,握着剑的手指在发抖。但他没有跑,也没有跪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苏明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——不是恐惧,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。
“什么话?”
“陈嵩已经到益州了。”苏明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太妃在益州等他。你在这里拖住我们,是想给你父亲争取时间?”
陈锐没有说话。但他握剑的手松了一下。
苏明继续说: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父亲来益州,不是为了救你?他是为了铜矿。为了那些账本。为了销毁证据。你在他眼里,不过是一颗棋子。”
陈锐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。他盯着苏明,嘴唇在发抖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陈公子。”沈晚宁的声音从熔炉后面传来。她从陆征身后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,面对着陈锐和八百亲兵,“昨天我说过,矿脉归你,账本归我。这个条件,今天还作数。”
陈锐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。”沈晚宁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竹筒——里面装着硝酸溶液,“你父亲贪墨军饷的证据,不只是这些账本。法华寺地宫里的铜佛,益州铸钱监的私钱,还有西南商路上的那些铜料——你知道在哪里。”
陈锐的瞳孔骤缩了一瞬。
“你帮我找到这些证据。”沈晚宁把竹筒举起来,在晨光下晃了晃,“我帮你留一条命。你父亲倒了之后,陈家的其他人可以不死。包括你。”
陈锐沉默了很久。
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洒下来,把整个山谷照得通亮。远处有鸟叫声,有风声,有暗河流水的轰鸣声。三千黑甲骑兵站在原地,八百亲兵站在原地,所有人都看着陈锐,等着他的回答。
他终于开口了。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“法华寺地宫,入口在大雄宝殿佛像后面。铜佛一共有十二尊,每一尊都是用西南铜矿的私料铸的。益州铸钱监的私钱藏在监正王德家的地窖里,有三万贯。西南商路上的铜料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存在益州城外的陈家别院里。院里有口枯井,井底有个密室。”
沈晚宁看着他,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。
然后她把竹筒收好,转身看着陆征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的洛阳铲还插在地上,账本还在铲头上绑着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她注意到他握铲柄的手松了一下。
“成交。”沈晚宁转头对陈锐说。
陈锐没有说话。他把剑插回鞘里,转身走回队伍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沈姑娘。”他说,“你父亲是个好人。他不该死。”
然后他翻身上马,带着八百亲兵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马蹄扬起的尘土在空中弥漫,像一层薄雾,慢慢散开。
沈晚宁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。晨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她握匕首的手指在发抖。
陆征走到她身边,把洛阳铲从地上拔出来,解下绑在铲头上的账本,递给她。
“你赌赢了。”他说。
沈晚宁接过账本,触到油布表面的瞬间,画面没有浮现。她只是把账本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孩子。
“不是我赌赢了。”她说,“是他选对了。”
陆征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——陈锐不是被三千骑兵吓跑的,是被那句话击垮的。“你父亲来益州,不是为了救你。”这句话像一把刀,插进了陈锐最脆弱的地方。一个被父亲当作棋子的儿子,还能为父亲卖命多久?
苏明从马上跳下来,走到他们面前。他的脸上有汗,但表情很轻松。
“沈姑娘,接下来怎么办?”
沈晚宁把账本收好,贴身放着。然后她抬头看天,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把天空染成金色。
“接下来——”她说,“去益州。找陈嵩要一个公道。”
苏明愣了一下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沈晚宁转身看着他,“陈嵩已经到了益州,他不会等太久。如果他发现陈锐没有拿到账本,他会自己动手。到时候,这个村子就不安全了。”
苏明点了点头,转身去安排骑兵。
沈晚宁站在熔炉前面,看着炉膛里还在燃烧的余烬。火已经灭了,但炉壁还是热的,热气扑面而来,带着铜锈和焦炭的气味。
陆征走到她身边,把一件兽皮披在她身上。
“今天走?”他问。
“今天走。”沈晚宁点头,“你呢?跟我去益州,还是留在这里?”
陆征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洛阳铲插回地上,从腰间拔出猎刀,在铲柄上刻了一行字。
沈晚宁低头看——是摩斯密码:“任务还没完成。”
她笑了。这是他在山洞里说过的话,在暗河边说过的话,现在又在村口说了一遍。
“那就一起走。”她说。
陆征点头,把猎刀插回腰间。他转身走向暗河入口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村子。
晨光把那些破旧的土房和茅草屋照得通亮。熔炉还在冒烟,引水渠还在流水,梯田里的苜蓿已经长出了嫩芽,绿油油的,在晨风中轻轻摇晃。
这是他待了三个月的村子。这是她拼命扎根的地方。这是他们一起挖铜矿、建熔炉、修暗河、和陈锐谈判的地方。
“会回来的。”沈晚宁走到他身边,“等事情了了,我们回来继续种地。”
陆征没有说话。他只是转身,朝暗河入口走去。沈晚宁跟在他后面,手里攥着账本,怀里揣着硝酸溶液,腰间别着匕首。
他们身后,三千黑甲骑兵排成整齐的队列,等待着出发的命令。
他们前方,暗河的水在黑暗中流淌,通向益州,通向陈嵩,通向一场不知胜负的仗。
沈晚宁站在暗河入口处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村子。晨光把整个山谷照得通亮,梯田里的苜蓿在风中摇曳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
她转身,走进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