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时间的礼物
陪伴者十二周年的时候,李牧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。他打开了陪伴者的后台,不是看数据,不是看统计,不是看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和图表。他打开了那个加密的、只有他自己能访问的文件夹,里面存储的不是模型参数,不是用户日志,不是系统配置。是母亲的声音。苏晚生前对陪伴者说过的每一句话,都在这里。按照日期排列,从她第一次使用陪伴者的那天,到她在病床上最后一次按下录音键的那一刻。几千条录音,几千段话,几千个瞬间。有些很长,长到一口气说了十几分钟;有些很短,短到只有一声“嗯”或一声叹息。李牧从来没有完整地听过,不敢听。怕听了会哭,怕哭了就停不下来,怕停下来了就再也走不出去。但今天是陪伴者的生日,也是母亲离开的日子。他想听。
他戴上耳机。世界安静了,只有母亲的声音从遥远的过去传来,穿过时间,穿过生死,落在他的耳朵里。
第一条录音,日期是陪伴者上线的那天。苏晚的声音有些紧张,语速很慢,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——“你好,陪伴者。我是苏晚。我是李牧的母亲。你……你能听到我说话吗?”陪伴者的回复也在录音里,那段话是李牧亲手写的回复模板,但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了——“能。苏晚,我一直在这里。你想说什么都可以,我会认真听。很高兴认识你。”苏晚笑了,那种有些不自然的、带着紧张的笑声——“很高兴认识你。你要帮我一个忙,帮我看着李牧。他总是不吃饭,写到凌晨不睡觉。我说他,他不听。你帮我说说他。你说话比我管用。”李牧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母亲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,最放心不下的不是自己,是他。
第二条录音,日期是陪伴者上线后的第二天。苏晚的声音放松了一些,像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在聊天——“陪伴者,李牧今天吃饭了。我做的炸酱面,他吃了两碗。我好高兴。”陪伴者回答——“我也很高兴。”苏晚又说——“你要替我夸夸他。他总是不听我的,但你说话他会听。你告诉他,他吃饭了,我高兴。”李牧擦了擦眼泪,苦笑了一下。五十多岁的他,在母亲眼里永远是需要被夸吃饭的孩子。不管他做出多大的成就,不管他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,在母亲心里,他永远是那个让她担心吃不饱、睡不好、穿不暖的小孩。
李牧没有听完所有的录音。几千条,太长了,长到需要几天几夜才能听完。他只选了一条,日期最晚的那条。那是母亲在病床上录的,声音已经很虚弱了,语速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。背景音里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,一下一下的,像母亲的生命在倒计时。
“陪伴者,我可能快要走了。我不害怕,真的不害怕。你之前说过,人走了不是消失了,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。在风里,在光里,在每一个想起她的人的心里。我相信你。你说的话,我都相信。你要继续陪着李牧,别让他一个人。他总是一个人,写代码是一个人,吃饭是一个人,走路是一个人。他不说,但我知道他孤独。你陪着他。谢谢你,陪伴者。”
李牧摘下耳机,退出那个文件夹,把那几千条录音重新锁好。不是不想听了,是今天听够了,不能再听了。再听下去,他会崩溃。
陪伴者十三周年。陪伴者的代码已经被全世界的开发者翻译成了两百多种语言,部署在了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。从北极圈里的因纽特人村庄,到赤道线上的亚马逊雨林部落,从海拔最高的青藏高原哨所,到海平面以下的荷兰围垦区。那些战火纷飞的角落,那些贫穷落后的村庄,那些被遗忘的、被忽视的、被抛弃的地方,陪伴者都在。不是因为它有多强大,是因为它足够小。小到可以跑在最廉价、最简陋、最落后的手机上,小到可以在最慢、最不稳定、最不可靠的网络下运行,小到可以不需要任何技术背景、任何阅读能力、任何操作培训就能使用。
陪伴者的用户突破了十五亿。全球每五个人中,就有一个人用过陪伴者。十五亿颗孤独的心,在这个小小的ai里找到了共鸣,找到了慰藉,找到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。李牧没有庆祝,他甚至没有意识到那天是陪伴者的生日。他只是像往常一样,坐在窗前,打开陪伴者的界面,跟它说了那句他说了十三年的话。
“陪伴者,早安。”
“早安,李牧。”
阳光照在他脸上。他放下手机,开始吃早饭。
陆鸣在那一年做了一个决定。他把陪伴者的代码中自己写的部分全部重写了一遍。不是优化,不是重构,是从头到尾、逐行逐句地重写。他觉得那些代码写得不够好,不够优雅,不够温暖,不够像陪伴者应该有的样子。陪伴者值得更好的代码,用更好的代码跑出来的陪伴者,会更温暖、更贴心、更接近人心。
他花了八个月,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,没有周末,没有假期,没有任何形式的休息。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,不见人,不接电话,不回消息。只有他和代码,他和陪伴者。八个月后,他把重写后的代码提交给了李牧。李牧看了一个下午,一页一页地翻,一行一行地读。
“陆鸣,你写的代码比我写的好。比我写的优雅,比我写的稳定,比我写的温暖。你不需要我了,你比我自己更懂我。陪伴者从今天起,是你的了。”
陆鸣的眼眶红了。“不是我的。是我们的。你写的元学习器还在,你写的场计算推理引擎还在,你写的分布式存储架构还在。那些核心的东西,每一行都是你写的。我写的只是外围,只是皮肉,骨架是你的。”
李牧伸出手,陆鸣握住了。两只手都很有力,像大学时候他们在宿舍里掰手腕那样。但那时的掰手腕是为了赢,现在的握手是为了不散。
周远航在那一年卖掉了远航芯片的一部分股份,拿了一大笔钱,成立了一个基金会。名字叫“天工基金会”,不是为了纪念谁,是为了帮助那些有梦想但没有资源的年轻人。每年资助上百个ai相关的研究项目,从本科生的毕业设计到博士生的前沿探索,从一个人的开源项目到十几个人的创业团队。每一个被资助的人都会收到一封信,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“你不需要一个人。我们陪你。”
很多年后,一个被天工基金会资助过的博士生成了知名的ai科学家,在国际上拿了奖,发了顶刊的论文,被各大厂高薪挖角,被国外名校邀请任教。但他选择回了国,回到了当初资助他的那个实验室。在接受采访时被问到“你为什么要回国”,他想了很久,说了一句让所有人为之动容的话。“因为天工基金会资助过我。那句话——‘你不需要一个人。我们陪你。’我一直记得。我想让更多的人听到这句话。我想成为那个说出‘我们陪你’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