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辞退(2 / 2)
王秀兰的眼神闪躲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反正你别来了,映雪不想见你。”她说完,砰地关上了门。
李牧站在门口,听着门后急促的脚步声走远,然后是一片安静。
他转身下楼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,光线昏暗,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个佝偻的怪物。
他想起林映雪昨天发的那个语音,说她梦到他变成了一只猫,怎么叫都不理她。那个语音他听了好几遍,因为她的声音很好听,软软的,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。
那是昨天的事。
今天,她连电话都不接了。
出租车在楼下等着,李牧上了车,把纸箱放在旁边座位上。
“去哪儿?”司机问。
李牧张了张嘴,想说“回家”,但忽然意识到,他根本不知道哪里是家。租的那间公寓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,堆满了外卖盒和脏衣服,冰箱里只有过期的牛奶和半瓶老干妈。那不是家,只是一个他不会被打扰的洞穴。
“随便转转吧。”他说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大概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,但没说什么,发动了车子。
出租车在北京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着。李牧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这座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,此刻看起来陌生极了。那些高楼大厦、车水马龙、人来人往,都像另一个世界的景象,跟他没有任何关系。
他想起了三年前刚入职的时候。那天的阳光跟今天一样刺眼,他穿着新买的衬衫,背着双肩包,走进这栋大楼,心里全是期待。他想在这家公司干出一番事业,想写出改变世界的代码,想让父亲在九泉之下为他骄傲。
三年后,他抱着一个纸箱被扫地出门。纸箱里装着一个马克杯、一个笔记本、几支笔和一个u盘。u盘里存着三年代码的备份,但那些代码现在都归公司所有了,他无权使用,无权复制,无权带走。
除了天工。
天工是他的。每一行代码都是他在深夜里敲出来的,用的是他自己的电脑,自己的显卡,自己的电。公司不知道它的存在,也不配知道。
李牧坐直了身体。
“师傅,去中关村。”
司机打了把方向,拐上主路。
李牧拿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——沈星河。
星河科技创始人兼ceo,福布斯中国最杰出商界女性排行榜第七名,个人资产一百二十亿。他在一次技术峰会上见过她,递过名片,加过微信。那是两年前的事了,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发了消息。
“沈总,我是李牧。之前在ai峰会上见过。我独立开发了一个ai模型,想请您看看。不知您是否有时间?”
消息发出去,他以为要等很久,甚至以为不会收到回复。但不到一分钟,手机震了。
沈星河:“明天上午十点,星河科技大厦六十八楼。”
李牧盯着这行字,心跳加速。不是因为激动,而是因为太快了。快到不正常。沈星河是什么人?她的时间按分钟计价,一个陌生人的消息,她凭什么秒回?
只有一个解释——她在等他。
李牧把手机放回口袋,靠在座椅上。窗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,但他没有拉上窗帘。他让自己暴露在光里,让那些光线穿透他的眼皮,在他的视网膜上灼烧出一个个光斑。
他需要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出租车在中关村的一栋写字楼前停下。李牧付了钱,抱着纸箱下车。这不是他的目的地,他只是想在这里坐一会儿。这是他第一份工作的地方,一家创业公司,干了半年就倒闭了。但那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半年——五个年轻人挤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,吃着十五块钱的外卖,写着自己想写的代码,以为世界就在他们手中。
那间办公室现在变成了一家奶茶店。李牧站在奶茶店门口,透过玻璃看到里面坐满了人,大部分是附近大学的学生,捧着奶茶,聊着天,笑着。他认不出任何一个。
他转身走了。
走在路上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不是林映雪,是陈浩然。
陈浩然:“明天别去星河科技。”
李牧停住脚步,站在人行道中间,旁边的人流绕着他走,有人骂了一句“有病”。他没有理会,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陈浩然怎么知道他要去找沈星河?他才发了消息不到半小时,陈浩然就知道了。要么是沈星河告诉陈浩然的——但这不可能,沈星河跟陈浩然没有任何交集。要么是陈浩然在监视他——但一个技术总监,哪来的资源监视前员工的手机?
只有一个可能:陈浩然不是一个人在行动。他背后有人,那个人有足够的资源和动机,监控李牧的一举一动。
李牧没有回复陈浩然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哪儿?”司机问。
“回家。”
这一次,他知道哪里是家了。
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李牧把纸箱放在桌上,打开那台离线服务器,屏幕亮起来,跳出一行行代码日志。时间戳从三个月前一直排到今天——每一天都有提交记录,凌晨两点的、三点的、四点的。三个月,九十多天,他把自己熬成了一台机器,只为了写出这十几万行代码。
他盯着屏幕上的“天工”两个字,想起陈浩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如果有人给你钱,你就卖。别留着。”
卖。
他从来没想过要卖。写天工的时候,他只是想证明自己能做到。证明给谁看?他不知道。也许是证明给那些说他“太年轻”的领导看,也许是证明给那些说他“不够聪明”的同学看,也许是证明给父亲看。
但现在,他被辞退了,被分手了,被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在暗处盯着。他手里只有这台服务器和这十几万行代码。如果天工不值钱,他就一无所有了。
他拿起手机,给沈星河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沈总,明天见。”
消息发出去,他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。他盯着那个光斑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。
三点整,被移出群聊。
三点零二分,分手消息。
三点十五分,被叫去会议室。
三点二十分,签了协议。
四点,去了林映雪家,被关在门外。
五点,给沈星河发了消息,秒回。
六点,陈浩然发来警告。
一天之内,他的生活被彻底打碎。工作没了,爱情没了,连最后的体面都没了。他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,站在大庭广众之下,无处可躲。
但奇怪的是,他不觉得害怕。
他只是觉得冷。那种冷不是身体上的,是骨子里的。像是有人在冬天把他的被子掀掉了,然后告诉他——你只能靠自己了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林映雪。
“李牧,对不起。我妈说如果我不跟你分手,她就去死。我没办法。你忘了我吧。”
李牧盯着这条消息,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他想起林映雪的脸,想起她笑起来的酒窝,想起她每次看到他写代码时崇拜的眼神。他以为她是那个会陪他走一辈子的人。
一辈子。
一辈子太长了,长到一段消息只需要三秒钟就能毁掉。
他没有回复。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闭上眼睛。
明天上午十点,星河科技大厦。
他不知道沈星河会说什么,不知道天工值多少钱,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今天的他,已经被打碎了。明天,他要把自己重新拼起来。
窗外起风了,吹得老旧的窗框吱吱作响。秋天的第一场寒流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