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辞退(1 / 2)

下午三点零二分,李牧盯着屏幕上那行字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
“您已被移出‘核心研发群’。”

他眨了眨眼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群聊界面还在,但所有聊天记录都变成了灰色,底部多了一行系统提示——语气冰冷,像手术刀划过皮肤。

旁边的工位上,同事小王正在收拾东西,动作很快,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。李牧侧头看了他一眼,小王没有回看,只是把桌上的绿萝放进纸箱,抱起纸箱,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。

整个办公区安静得不像话。往常这个时候,键盘声、电话声、同事间偶尔的玩笑声,会填满这间大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。但现在,所有人都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屏幕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对视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东西——不是沉默,是恐惧。

李牧端起桌上的马克杯,喝了一口。咖啡已经凉了,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,像某种预兆。他把杯子放下,拿起手机,翻到通讯录里“王芳”的名字。王芳,人力资源总监,四十七岁,在公司干了十二年,经手过无数次裁员,从没失手过。李牧跟她打过三次交道——入职签合同、年度调薪、以及去年年底的绩效面谈。每一次,王芳都笑盈盈的,说话轻声细语,像个体贴的长辈。

但现在他知道了,那种笑容是武器。

他没有拨出去。他知道王芳不会接,也知道就算接了,也只会说一句“来我办公室谈”。而他不想去那间办公室。那间办公室的墙上挂着公司的核心价值观——“创新、协作、诚信、激情”——每一个词都用烫金字体写在亚克力板上,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。他每次走进去,都觉得那些词在嘲笑他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不是电话,是消息。

林映雪:“我们分手吧。”

李牧盯着这五个字看了整整十秒。

没有前因,没有后果,没有解释。没有“我觉得我们不合适”,没有“我想了很久”,没有“对不起”。只有五个字,像一记耳光,干净利落。

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。昨天下午,林映雪发了一张照片,是她做的红烧排骨,配文“今天学的新菜,下次做给你吃”。他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再往前,是前天,她发了一个语音,说梦到他了,梦到他变成了一只猫,怎么叫都不理她。他回了一个笑脸。

一切都很正常。正常到这条分手消息显得荒诞。

李牧拨了过去。电话响了一声就挂了。再拨,还是挂。第三次,直接关机了。
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几块矿棉板换了新的,颜色跟周围的不太一样,像补丁。他盯着那些补丁看了很久,脑子里什么也没想。

办公区的安静终于被打破了。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——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
“李牧,来一下。”

是技术总监陈浩然。

李牧站起来,拿起手机,走向走廊。经过前台的时候,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幸灾乐祸,更像是……回避。仿佛他是一个不该被看见的人。

陈浩然站在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比李牧大八岁,头发已经有些花白,但身材保持得很好,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,领口挺括。他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失态的人,也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让人感到亲近的人。

“进来,把门关上。”

李牧走进会议室,关上门。陈浩然已经坐下了,把文件放在桌上,双手交叉,放在文件上面。那姿势像极了医生要宣布坏消息之前的准备动作——冷静、克制、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残忍。

“公司决定,终止你的劳动合同。”陈浩然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今天是最后一天,你收拾一下,下班前把电脑和工卡交给王芳。”

李牧看着陈浩然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黑,黑得看不到底。

“原因。”李牧说。

“经济性裁员。”

“公司上季度财报营收增长百分之二十七。”

陈浩然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李牧注意到,他交叉的双手微微收紧了。

“这是公司的决定,不需要你同意。”陈浩然把桌上的文件推过来,“这是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,你看一下。补偿金按照n+3算,比你应得的多。王芳那边已经准备好了,你签完字去领。”

李牧没有看那份文件。他盯着陈浩然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他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,从初级工程师做到技术骨干,主导了公司ai中台的搭建,手上有三个专利,去年还拿了优秀员工。经济性裁员?裁谁都不会裁他。

“陈总,是不是跟天工有关?”

陈浩然的目光闪了一下,那个闪动很短暂,短暂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,根本捕捉不到。但李牧捕捉到了。

天工。他独立开发的ai模型。

三个月前,他开始利用业余时间做一个项目——一个基于动态图神经网络的大语言模型,取名“天工”。他用了三周搭好基础框架,又用了两周让模型通过图灵测试片段,之后每一天都在迭代优化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包括他的直属领导。代码全部存在一台离线服务器上,从不连接公司网络,从不提交到公司代码库。

他以为没人知道。

“跟你的个人项目没关系。”陈浩然站起来,“就这样,你去办手续吧。”
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,忽然停住了。没有回头,但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李牧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
李牧等着。

“你那个模型,如果有人给你钱,你就卖。别留着。”陈浩然说完,走出了会议室。

李牧站在原地,手里拿着那份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,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掏空了。不是因为被辞退——他早就对这家公司没什么感情了。而是因为陈浩然最后那句话。

“如果有人给你钱,你就卖。别留着。”

这不是一个总监对被裁员工说的客套话。这是一句提醒,甚至是一句警告。陈浩然知道天工的价值,也知道有人在盯着它。但他不愿意告诉李牧那个人是谁,或者,他不能。

李牧走出会议室,回到工位。办公区还是那么安静,但气氛变了。刚才的恐惧是弥漫的、无差别的,像雾。现在的恐惧有了方向——全部指向他。同事们的目光躲闪着他,像躲一个瘟神。

他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——一个马克杯,一个笔记本,几支笔,一个u盘。三年了,他的工位上连一张照片都没摆过。他不是一个喜欢留念的人,或者说,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个地方值得留念。

王芳的办公室在十六楼的最里面。李牧抱着纸箱走进去的时候,王芳正在打电话。她看到李牧,对着电话说了句“稍等”,然后挂了。

“李牧,坐。”王芳指了指椅子,脸上又挂出了那个笑容——体贴的、长辈式的笑容,“协议签了吗?”

李牧把纸箱放在地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协议,放在桌上。

“王总,我想知道真正的原因。”

王芳的笑容没有变,但眼神变了。那种变化很微妙,像水面下的暗流。

“真正的原因就是经济性裁员。公司最近在调整战略方向,ai中台要收缩,你的岗位被优化了。”

“ai中台是我一手搭建的,整个公司的ai业务都跑在我的代码上。你优化我,等于砍掉自己的腿。”

王芳的笑容终于收了一点。她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水,动作很慢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
“李牧,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应该知道,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有答案。”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李牧面前,“签字吧。补偿金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打到你的工资卡上。”

李牧拿起笔,犹豫了两秒,然后签了。

不是因为妥协,是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王芳不会告诉他真相,陈浩然也不会。这个公司里没有人会告诉他真相。真相藏在那台离线服务器里,藏在“天工”的代码里,藏在那些他独自一人写到凌晨四点的深夜里。

他签完字,把笔放下,站起来。

“王总,谢谢你三年的照顾。”

王芳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李牧会说谢谢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
李牧抱着纸箱走出星河科技大厦。秋天的阳光很刺眼,他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,甜得发腻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林映雪还是没有回消息,电话还是关机。他又翻到那条分手消息——“我们分手吧”——五个字,像五根钉子。

他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
“去哪儿?”司机问。

李牧想了想,说了林映雪家的地址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,也许是想要一个解释,也许只是想在今天这个被彻底击碎的日子里,抓住最后一点什么。

车子开了二十分钟,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停了。李牧付了钱,抱着纸箱上楼。林映雪住在四楼,他按了门铃,等了很久。

门开了。

不是林映雪,是一个中年女人——林映雪的母亲,王秀兰。

王秀兰看到李牧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不是惊讶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做了亏心事被人撞见的心虚。

“阿姨好,我找映雪。”

“她不在家。”王秀兰的声音很硬,“你以后别来找她了。”

李牧看着王秀兰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一切。

“阿姨,是不是有人来找过你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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