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第41章(2 / 2)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我查清了真相。周平在北疆被抓,孟远在逃亡途中被暗卫截杀。涉案的十七个人,全部伏法。我下了密旨,满门抄斩。”

顾清月的手在发抖。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卷宗,没有伸手去拿。
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
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“因为我不想用这个换你回来。”

萧衍看着她,目光很沉。

“你离开的时候,恨我。你恨我,是因为你觉得我杀了你的家人。如果我拿着这份卷宗去找你,告诉你真凶不是我,你会怎么想?你会觉得我在用你家人的血来换你的原谅。你会觉得我在逼你回来。我不想那样。”

他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的茶。茶已经凉了,茶叶沉在杯底,一片一片的,像是沉在水底的落叶。

“我想让你自己选。不是因为真相,不是因为愧疚,不是因为任何别的东西。我想让你因为你自己,选择原不原谅我。”

医馆里很安静。外面的街上有人在走,有人在说话,有小孩在笑,但这些声音都隔得很远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
顾清月伸出手,拿起了那卷纸。她的手还在抖,但她的动作很稳。她解开红绳,展开卷宗,一页一页地看。

卷宗很详细。供词,物证,人证,时间线,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她看到了周平的供词,看到了孟远的行踪记录,看到了伪造证据的手法,看到了那把刻着"萧衍杀我"的腰牌是怎么做出来的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看完之后,她把卷宗合上,放在桌上。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已经不会为这件事哭了。三年了,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。

“我信。”

两个字,很轻,很短。

萧衍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你信了?”

“我信了。”

她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。

“不是因为这份卷宗。卷宗可以伪造,供词可以逼出来,物证可以栽赃。如果是三年前,你拿这份卷宗给我看,我不会信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信了?”

“因为这一个多月。”

她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瓶茉莉花。花已经开到最盛了,再过两天就要谢了。

“你每天来帮我抓药,帮我煎药,帮我扫地,帮我买菜。下雨的时候你跑来帮我捞药材,浑身湿透了也不走。你学做饭,学洗衣服,学劈柴,你从前连灶台都没摸过,现在你能做四五道菜了。”

她顿了一下。

“一个杀了我全家的人,不会做这些事。一个杀了我全家的人,不会放下皇位跑到江南来,蹲在灶台前面给我煎药。”

萧衍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顾清月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她低头看着他,他坐在椅子上,她站着,这是他们之间少有的,她比他高的时刻。

“萧衍,我不恨你了。不是因为真凶不是你。是因为,就算真凶是你,这三年,你也已经用你自己赎过了。”

萧衍的眼眶红了。

他这辈子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红过眼眶。他十六岁登基,十七岁平叛,十八岁亲政,二十岁肃清朝堂。他杀过人,流过血,受过伤,但他从来没有哭过。帝王不能哭。帝王哭了,天就塌了。

但现在他不是帝王了。他只是一个在江南的小镇上帮人抓药的男人。他可以红眼眶。

他伸出手,握住了顾清月的手。她的手还是凉的,但比一个月前暖了一些。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,握得很紧,像是怕她跑掉。

顾清月没有抽手。

五月十五,又一封八百里加急到了。

这一次不是赵钧写的,是陈安亲笔。陈安的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,但字里行间的焦急藏不住。

北疆的事越来越严重了。王绪旧部纠集了三千残兵,占了一座边城,打出了“清君侧”的旗号。调了两万兵马去围剿,但对方据城而守,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。朝中的御史趁机发难,说皇帝不在京城,国无主君,才会有人造反。六部尚书联名上书,请皇帝即刻回京。

陈安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:臣力有不逮,恳请陛下速归。

萧衍看完信,把信烧了。

他坐在小院的石桌旁,看着信纸在火盆里一点一点变成灰烬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。

他想了一整夜。

第二天早上,他去了明月医馆。

顾清月正在给一个小女孩看病。小女孩发烧了,脸烧得通红,趴在她娘的怀里,哼哼唧唧地哭。顾清月摸了摸小女孩的额头,又把了脉,开了一副退烧的方子。萧衍接过方子,去药柜前面抓药。

小女孩和她娘走了之后,医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萧衍把药柜的抽屉关好,转过身,看着顾清月。

“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。”

顾清月抬起头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想退位。”

顾清月的手停了。她放下笔,看着他,目光里有惊讶,但不多。像是她早就猜到了,只是没想到他会说出来。

“你认真的?”

“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。”

萧衍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很稳,很坚定,没有一点犹豫。

“承安三年,我就想过退位。但那时候朝局不稳,不稳,我退不下来。现在不一样了。赵钧能稳住禁军,赵钧的儿子现在在西北领兵,能镇得住场子。我把皇位传给继子,我不担心。”

“你不担心别人说你贪恋女色?不担心后人说你是昏君”

“我做了那么多年皇帝,我平定了内乱,稳定了,减了赋税,修了水利,我对得起列祖列宗,对得起天下百姓。”

萧衍笑了一下。

“我做了很多我该做的事,剩下的日子,我想做我想做的事。”

他伸出手,握住了顾清月的手。她的手在他掌心里,温温的,软软的。

“我想在这里,跟你一起开一间医馆,每天早上起来去街口吃馄饨,晚上回来一起做饭。我帮你抓药,你帮人看病。”

顾清月看着他。她看了很久。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,只有她一个人。从京城到江南,从皇宫到小院,从猜忌到信任,从仇恨到相爱,走了这么久,终于走到这一步了。

她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五月十七,萧衍写了退位诏书。

他把诏书封好了,交给赵钧派来的人。诏书里说,自己在位多年,深感心力交瘁,无力再担天下重任。太子萧启已经成年,聪慧仁厚,堪当大任。即日起,传位于太子萧启。

他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。给了韩叙辅政之权,给了赵钧禁军兵权,给了太子萧启一份遗诏,上面写了朝中不可用之人,不可做之事。他把路铺好了,铺得平平整整,太子走上去就可以了。

赵钧派来的人拿到诏书,跪在地上,哭着说,陛下真的不回去了吗?萧衍扶他起来,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
“替我告诉启儿,好好做皇帝,别学我。”

使者拿着诏书走了。

送走使者之后,萧衍回到明月医馆。顾清月正在切药材,葱白的手指握着一把锋利的切药刀,把一片一片的当归切得整整齐齐。

萧衍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她。他把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,闻着她头发上的药香。药香里混着一点茉莉香,很好闻。

“都安排好了?”

“都安排好了。”

“京城那边会有人骂你的。”

“骂就骂吧。骂几年就忘了。”

顾清月笑了。她放下切药刀,转过身,看着他。她伸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
“你后悔吗?”

“我后悔没有早点来。”

他低下头,吻了她。

外面的阳光很好,透过雕花的窗棂照进来,落在地上,映出一格一格的光影。槐花的香气从门口飘进来,混着药香,混着茉莉香,很好闻。

外面的街上,卖西瓜的吆喝声远远传来,一声接着一声。

江南的五月,槐花正好,茉莉正香,日子很长,一切都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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