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第41章(1 / 2)

日子过得比水还快。

四月走了,五月来了。清河街两旁的槐树全开了花,白色的花穗一串一串垂下来,风一吹,落了满地。空气里全是槐花的甜味,黏黏的,腻腻的,从早到晚都散不掉。

萧衍在苏州住了一个多月了。

他每天的日子几乎一模一样。卯时起床,去街口吃一碗馄饨,辰时到明月医馆,卷起袖子开始抓药。午时和顾清月一起吃饭,下午继续帮忙,酉时收工,去街上买菜,回小院做饭。他的厨艺进步很快,已经能做四五道菜了,虽然味道还是差了点,但至少不会把锅烧糊了。

周老太太每次路过他院子,闻到饭菜的香味,都要探头进来看一眼,说,萧先生,今天做的什么啊?他就盛一碗给她,周老太太接过去尝一口,摇摇头说,盐放多了。他就记住,下次少放一点。

他学会了很多从前不会的事。洗衣服,扫地,劈柴,生火,缝扣子。他的手上磨出了茧子,指节粗糙了,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干净的药渍。他不在意。他甚至觉得这双手比从前好看了,从前那双手太白了,白得不像活人的手。

顾清月也在变。

她不再刻意回避他了。从前他走进医馆,她的肩膀会绷紧,目光会躲闪,说话的语气会硬一些。现在她不会了。他走进来,她抬头看他一眼,说一句“来了”,然后继续低头写方子。他递给她一杯茶,她接过来喝一口,说一句“谢谢”。他帮她搬药箱,她会侧身让他过去,两个人的肩膀擦过,谁都没有躲。

这些变化很小,小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。但萧衍看得出来。他把每一个变化都记在心里,像是一个快要渴死的人,把每一滴水都攥在手心里,舍不得漏掉一滴。

五月初三,下了一场大雨。

雨从午时开始下,一直下到戌时都没有停。清河街上的水漫到了脚踝,排水的沟渠堵了,水往两边的铺子里灌。明月医馆地势低,水从门槛底下渗进来,把药柜最下面一排的抽屉都泡了。

顾清月蹲在地上,把泡了水的药材一包一包捞出来,摊在桌子上晾。有些药材已经不能用了,泡了水就变了性,得扔掉。她心疼得皱眉,这些药材都是她一味一味从药商那里挑的,有些是托人从外地带回来的,不好买。

萧衍从外面跑进来的时候,浑身都湿透了。他的头发贴在脸上,衣服紧紧贴着身体,鞋里全是水。他手里抱着一捆油布,是从周老太太家借来的。

“先把药柜盖上,别让雨水再灌进去。”

他把油布铺在药柜上面,又拿了几块砖头压住边角。然后他蹲下来,和顾清月一起捞药材。他的手在冷水里泡得发白,指尖都皱了,但他没有停。

两个人蹲在齐踝深的水里,一包一包地捞,一包一包地摊开。雨声很大,打在屋顶上,打在窗户上,打在门外的石板路上,整个世界都是水声。

顾清月捞到最后一包的时候,手滑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栽。萧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,把她拉了回来。她的手臂很凉,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

“你手太凉了。先去换衣服,剩下的我来。”

“不用,马上就好了。”

“顾清月。”

他叫了她的名字。

顾清月抬头看他。他的脸上全是水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,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黑暗里的两盏灯。

她站起来,去后院换了衣服。

等她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,萧衍已经把所有的药材都捞完了,整整齐齐地摊在桌子上。他还把地上的水扫了出去,用干布把药柜擦了一遍。他蹲在灶台前面,正在生火,准备烧一壶热水。

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湿漉漉的轮廓照得很清楚。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,一眨眼就掉下来,落在手背上。

顾清月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
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夜。她从天牢回来,浑身湿透,走到椒房殿门口的时候,萧衍站在廊下,手里撑着一把伞。他把伞倾向她那一边,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。

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。

现在她知道了。

五月初七,天晴了。

萧衍一早就去了药市,帮顾清月补那些被水泡坏的药材。他拿着顾清月写的单子,一味一味地找,一味一味地挑。药商看他不像行家,想糊弄他,拿了些陈年的货充新的。他拿起来闻了闻,放下了。

“这是去年的黄芪,颜色发暗,气味也淡了。换新的。”

药商愣了一下,重新拿了一包。萧衍又闻了闻,点了点头。

他在医馆待了一个多月,鼻子已经能分辨大部分常用药材的新旧了。顾清月教过他,新鲜的黄芪颜色淡黄,断面有粉性,气味浓郁。陈年的颜色发暗,断面干硬,气味寡淡。他记住了。

他把药材买齐了,背着一个大竹筐往回走。竹筐很沉,压在肩膀上,勒出一道红印。他走在清河街上,阳光很好,街上的人很多,卖花的姑娘又来了,担子里换成了茉莉花,白色的小花苞,香气清幽。

他买了一把茉莉花,插在竹筐的缝隙里。

走到医馆门口的时候,顾清月正在门口晒药材。她蹲在地上,把一片片药材摊在竹匾上,动作很仔细,每一片都摊得平平整整的。

萧衍把竹筐放下,从里面抽出那把茉莉花,递给她。

“路上买的。”

顾清月接过花,低头闻了闻。茉莉花的香气很淡,要凑近了才闻得到,清清的,凉凉的,像是初夏的风。

“谢谢。”

她把花插在柜台上的一个青瓷小瓶里。瓶子是她在集市上淘的,釉色不均匀,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但形状很好看,圆圆的肚子,细细的脖子,刚好能插三五枝花。

茉莉花插在瓶子里,白色的花苞映着青色的瓷釉,很好看。

萧衍看着那瓶花,忽然说了一句。

“你从前在宫里的时候,也喜欢茉莉花。”

顾清月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你记得?”

“椒房殿的窗台上,一直放着一盆茉莉。你每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。”

顾清月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把竹匾上的药材翻了一面。

萧衍也没有再说。他蹲下来,帮她一起翻药材。两个人蹲在门口的阳光里,一片一片地翻,谁都没有开口。

但那个沉默不是冷的。是暖的。像是五月的阳光,照在身上,不烫,但很舒服。

出事了。

不是苏州出事,是京城出事。

八百里加急的密信在午时送到了萧衍手里。信是赵钧写的,字迹潦草,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很急。

信上说,御史台联名上书,弹劾陈安专权,要求皇帝即刻回京。六部之中,有三部附议。更要紧的是,镇北将军王绪的旧部在北疆蠢蠢欲动,边关告急,军报已经送了三封,韩叙压不住了。

赵钧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:陛下,该回来了。

萧衍坐在小院的石桌旁,看完了信,把信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
他坐了很久。

院子里的枣树已经结了小小的青果,风一吹,叶子沙沙响。隔壁院子里,周老太太在喊她孙子吃饭,声音很大,隔着一堵墙都听得清清楚楚。街上有人在吆喝卖西瓜,声音拖得很长,一声接一声。

这些声音,他已经听了一个多月了。每一个声音他都熟悉,每一个声音他都喜欢。这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安稳的一个多月。没有阴谋,没有杀戮,没有猜忌,没有防备。只有阳光,只有风,只有药香,只有她。

他不想回去。

但他知道他必须做一个决定。

那天晚上,萧衍没有去医馆。

顾清月等到酉时,没有等到他。她站在门口往街上看了一眼,街上的人已经散了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收了摊,关了门,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,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。

她没有去找他。

她告诉自己,他不来就不来,他有他的事。她不应该在意。她不应该习惯他每天出现在这里。她不应该把他当成生活的一部分。

但她还是在意了。

她把账本合上,走到柜台前面,看着那瓶茉莉花。花已经开了,白色的花瓣舒展开来,香气比花苞的时候浓了很多,整个医馆都是茉莉花的味道。

她伸手碰了碰花瓣。花瓣很软,很薄,像是一碰就会碎。

第二天,萧衍来了。

他来得比平时早,卯时刚过就到了。他站在医馆门口,手里没有提食盒,也没有背竹筐。他穿着那件青色的长衫,头发用木簪束着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但他的脸色不太好,眼下有青色的痕迹,像是一夜没睡。

顾清月正在开门,看见他,停了一下。

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
“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
顾清月看着他的脸色,把门打开,让他进来。

两个人坐在柜台两边。顾清月给他倒了一杯茶,他接过去,没有喝,放在桌上,两只手握着杯子,像是在借杯子的温度暖手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。

“有件事,我一直没有告诉你。”

顾清月看着他,没有催他。

“你父亲的案子,你家的事。真凶不是我。”

顾清月的手指收紧了。

“我知道你不信。你有理由不信。但我还是要说。”

萧衍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纸,放在桌上,推到顾清月面前。纸卷很厚,用红绳扎着,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了,是放了很久的东西。

“这是大理寺的结案卷宗。你父亲遇害,你家被灭门,是太后旧部和王绪余党联手做的。主谋是王绪的幕僚周平,执行的人是太后身边的暗卫统领孟桓的师弟,叫孟远。他们伪造了证据,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我,目的是让你恨我,让帝后决裂,让朝局动荡,好趁乱起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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