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第40章(2 / 2)

她会想起从前在宫里的时候,他坐在御书房里批奏折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专注,这样认真,但那时候他的眉头总是皱着,肩膀总是绷着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,随时都会断。

现在他不一样了。他的眉头是松的,肩膀是松的,整个人都松了下来,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,终于放松了。

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。她只知道,看着他这个样子,她心里那个涟漪,越来越大了。

四月初九,午后。

医馆里没有病人了,顾清月在整理药柜,萧衍在后院洗药罐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药柜的木头上,泛着一层温暖的光。

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。

声音很大,夹杂着摔东西的声响和女人的哭声。顾清月放下手里的药包,走到门口往外看。

医馆隔壁的布庄门口,围了一圈人。人群中间站着三个男人,穿着绸缎衣裳,腰间别着刀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为首的那个身材魁梧,满脸横肉,手里拎着一匹布,正对着布庄的老板娘骂骂咧咧。

“老子说了,这匹布有瑕疵,你得赔钱!赔不起就拿你的铺子抵!”

布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,姓陈,丈夫去年病死了,留下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守着这间铺子。她跪在地上,脸上全是泪,声音都哑了。

“大爷,这布是上好的松江棉,哪有什么瑕疵啊,您买的时候看过的,没有问题的啊" "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?老子说有就有!”

那个男人一脚踢翻了布庄门口的货架,布匹散了一地,五颜六色的,被踩在脚下。陈老板娘扑过去捡,被另一个男人一把推开,摔在地上,手肘擦破了皮,渗出血来。

围观的人很多,但没有人敢上前。这三个人一看就是地头蛇,腰间别着刀,谁敢惹?

顾清月站在门口,皱了皱眉。她认识陈老板娘,平时两家是邻居,陈老板娘人很好,经常给她送自家做的糕点。

她走出去。

“这位大爷,有话好好说,动手就不对了。”

为首的男人转过头,看见顾清月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露出一个很不好看的笑。

“哟,这谁啊?长得倒是挺水灵。你是隔壁那个开医馆的?”

“我是明月医馆的大夫。陈老板娘是我的邻居,她的布没有问题,你们这样闹,是讹人。”

那个男人的脸色变了。他把手里的布往地上一摔,往前走了一步,离顾清月只有两步远。

“讹人?你说老子讹人?你知道老子是谁吗?老子是苏州漕帮的人,姓马,马三爷!这条街上的铺子,哪个不给老子面子?你一个开医馆的小娘们,也敢管老子的事?”

他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顾清月的手腕。

顾清月的手腕很细,被他粗糙的大手一攥,骨头都被捏得生疼。她皱了皱眉,想抽手,但那个男人的力气很大,她抽不动。

“放手。”

“放手?老子偏不放。你不是要管闲事吗?那老子今天就……”
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
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,五指张开,扣住了马三爷的手腕。那只手的力道很大,指节收紧的时候,马三爷的手腕骨头发出了一声轻响。

马三爷的脸一下子就白了。他松开了顾清月的手腕,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。

萧衍站在他旁边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的手还扣着马三爷的手腕,指节泛白,力道没有松。

他穿着那件青色的长衫,袖口还卷着,小臂上沾着洗药罐留下的水渍。他的头发用木簪束着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帮工。

但他的眼睛不是普通人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很冷,冷得像是冬天的刀锋,没有怒气,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像是在看一只蝼蚁。那是帝王的眼睛,是坐在龙椅上俯瞰天下的眼睛,是下令杀人不眨眼的眼睛。

马三爷被那双眼睛看得后背发凉,腿都软了。他做了十几年的地头蛇,什么人没见过,但他从来没有被一个人的眼神吓成这样。

“你,你谁啊?”

萧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他松开了马三爷的手腕,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顾清月前面,把她挡在身后。

“道歉。”

一个字一个字,很轻,很慢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,砸在马三爷心上。

“你,你让老子道歉?你知道老子是…”

“我不管你是谁。”

萧衍的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“你碰了她。所以你要道歉。”

马三爷身后的两个手下对视了一眼,其中一个把手伸向腰间的刀。

萧衍的目光扫过去,只是扫了一眼。那个手下的手僵在半空,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,动不了了。

马三爷的额头上冒出了汗。他做了十几年的混混,靠的就是察言观色,他看得出来,面前这个人不是普通人。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,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,让他从骨子里发怵。

他咽了一口唾沫,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好,好,算老子今天倒霉。”

他转过身,对着陈老板娘,勉强挤出一个笑。

“陈老板,今天的事,是老子不对。这布没问题,是老子眼花了。对不住啊。”

说完,他带着两个手下,灰溜溜地走了。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萧衍,那一眼里全是忌惮。

围观的人散了,陈老板娘跪在地上捡布,一边捡一边哭。顾清月蹲下来帮她捡,把散落的布匹一匹一匹叠好,放回货架上。

“陈姐,没事了。以后他们再来,你告诉我。”

“谢谢顾大夫,谢谢,谢谢。”

陈老板娘抹着眼泪,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萧衍。

“谢谢你啊萧先生,要不是你,今天我这铺子就…”

萧衍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
收拾完布庄,太阳已经西斜了。

顾清月和萧衍回到医馆。医馆里被病人摸得有点脏,萧衍拿起扫帚,把地上的药渣和纸包扫干净。他扫得很认真,把每个角落都扫了,连药柜下面的灰尘都扫出来了。

顾清月坐在桌子后面,看着他扫地。他的背影很高大,穿着青色的长衫,肩背很宽,站在那里,整个屋子都显得安稳了。

三年了。

她离开京城三年了,隐姓埋名,在江南的这个小镇上开了一间小小的医馆,做了顾清月,再也不是那个深宫里的皇后顾明蕴。

她以为她早就把过去忘了,把萧衍忘了,把那些阴谋,那些杀戮,那些生离死别都忘了。她以为她现在的心已经死了,再也不会动了。

但是现在,看着他挡在她面前的背影,看着他蹲在灶台前面扇火的样子,看着他在药柜前面手忙脚乱抓药的样子,她心里那个已经结了痂的伤口,又开始疼了。

又开始软了。

萧衍扫完地,把扫帚靠在墙角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他转过身,看见顾清月坐在桌子后面,看着他发呆。

“怎么了?”

顾清月回过神来,她轻轻摇了摇头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面,拿出一个罐子。罐子里装着茶叶,她倒了一杯茶,递给萧衍。萧衍接过杯子,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。

她的指尖很凉,他的指尖很热。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

顾清月收回手,低头整理桌子上的药方。
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

萧衍喝了一口茶,茶是江南的碧螺春,香气很清。他看着顾清月的发顶,她的头发很长,用一根木簪绾着,露在外面的后颈很白,细细的,像是一折就断。

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
顾清月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你问。”

“你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吗?”

顾清月沉默了一下。她走到门口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。黄昏的时候,街上卖菜的都收摊了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小孩子在路边跑,手里拿着风车,风一吹,风车转得很快。

“我觉得这里挺好的。”

“你不恨我了吗?”

顾清月转过头,看着他。她的目光很平静,像是一潭深水。

“我不恨了。”

萧衍的心沉了一下。不恨了,比恨还让他难受。不恨了,就是不在乎了,就是放下了,就是真的再也没有他了。
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一个人在这里?”

“我不是一个人在这里。”

顾清月笑了笑,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。“我在这里给人看病,救了很多人,也交了很多朋友。王婆婆会给我送自己种的青菜,陈姐会给我送糕点,孩子们放学了会来我这里,摘院子里的枣子吃。这样的日子,我觉得挺好的。”

她顿了一下,然后说,

“我做顾明蕴的时候,太累了。每天都在算计,都在防备,每天都在担心什么时候会掉脑袋,什么时候会全家死光。现在我做顾清月,每天看着日出,看着日落,给人看病,抓药,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,不用算计谁,不用防备谁,这样的日子,我不想再换了。”

萧衍看着她,看着她脸上那个淡淡的笑容。他知道她经历了什么,他知道她心里受过什么样的伤。他不怪她不回去,他不怪她不原谅他。他只是想陪着她,陪着她在这里过这样的日子,直到她愿意原谅他,直到她愿意再跟他走。就算她一辈子不原谅他,他也陪着她。

“我明白。”

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。

“我不逼你回去。我只是想留下来,陪着你。你给人看病,我帮你抓药。你煎药,我帮你烧火。我什么都能做,我不要名分,我只要能看着你,陪着你,就够了。”

顾清月看着他,眼睛里慢慢漫上了水汽。她以为她早就不会哭了,三年了,她流过的眼泪早就干了。但是现在,听着他说这句话,她的眼泪忍不住了。

她转过脸,不让他看见她哭。

萧衍没有上前。他站在原地,静静地等着。他知道她需要时间,他可以等。等一年,等十年,等一辈子,他都愿意等。

过了很久,顾清月擦干了眼泪。她转过身,看着萧衍,声音有点哑。

“晚饭吃什么?”

萧衍的眼睛亮了。他看着她,嘴角慢慢扬起来,露出一个笑容。那是一个很轻松的笑容,是他做皇帝之后,从来没有过的笑容。

“你想吃什么?我去买。”

“我想吃街口的桂花糕,还有巷口的酱鸭。”

“好。我马上去买。”

萧衍拿起外套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顾清月叫住了他。

“萧衍。”

他停下脚步,转过头。

顾清月站在桌子旁边,夕阳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很温柔。她看着他,轻声说,

“早点回来。“

萧衍站在门口,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
“嗯。我早点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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