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第39章(2 / 2)
他放下茶杯,站起来。
男人摘下斗笠。
沈砚清看见了他的脸。
萧衍。
真的是萧衍。
他怎么来了?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?
沈砚清的脑子一片空白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萧衍走进来,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,看着他,声音很轻。
“沈大人,你很好。你把她藏得很好。”
沈砚清定了定神,脸上恢复了平静。他对着萧衍行了一礼,说,陛下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
萧衍摆了摆手,目光越过他,看向后院。
“她在吗?”
“在。她在后院。”
“我去见她。”
萧衍说完,迈开步子,就要往后院走。
“陛下。”
沈砚清叫住了他。
萧衍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。
“明蕴她,这三年过得很平静。她好不容易才从过去走出来。如果陛下今天来,是要带她回去,请陛下三思。”
萧衍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缓缓开口,声音很沉,带着一点沙哑。
“我知道。我不逼她回去。我就是想来看看她,看看她过得好不好。如果她不想跟我走,我看完就走,不会打扰她。”
沈砚清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他在萧衍的眼睛里,看见了愧疚,看见了痛苦,看见了思念,也看见了一点小心翼翼。
他叹了一口气,对着萧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“后院就是那里。陛下请吧。”
顾清月收拾完后院,又给小姑娘开了点药。
院子里种着几棵桃树,现在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,满树粉白色的花朵,风一吹,花瓣落下来,飘了一地。
顾清月站在桃树下,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。花瓣很软,带着一点淡淡的花香。她把花瓣放在手心,看着它发怔。
三年了。整整三年了。
她还记得,离开京城那天,她坐在船上,看着运河两岸的景色一点点变化,从北方的苍凉,慢慢变成江南的温柔。那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走得越远越好,永远都不要回去了。
她真的做到了。她走得很远,很远,远到江南,远到苏州,远到没有人知道她是谁,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。
她在这里安了家,过着平静的日子。她以为,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萧衍了,这辈子都不会再和那个冰冷的皇宫,那个冰冷的京城,有任何关系了。
忽然,她听见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她抬起头,看向院子门口。
萧衍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,摘掉了斗笠,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着,没有戴冠,没有穿龙袍,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。
但顾清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他比三年前瘦了很多,也老了很多。三年前他还是一个棱角分明的年轻帝王,现在他的脸色很憔悴,眼底很深,藏着很多东西。
顾清月站在桃树下,手里还握着那片花瓣,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萧衍也站在门口,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他就那样看着她,像是要把这三年没见过的样子,都一次性看够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穿着月白的棉布衣裙,看着她挽着简单的发髻,看着她站在桃花树下,阳光落在她身上,整个人都像是透明的,干净得像是江南的水。
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。
在宫里的时候,她总是穿着繁复华丽的皇后礼服,头发梳成规整的发髻,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,眼睛里总是藏着警惕和算计,连笑都很少笑。
现在她不一样了。她穿着简单的衣服,头发松松挽着,脸上没有脂粉,但比三年前好看多了。她的眼睛很平静,不再是那种随时准备战斗的样子,里面有了江南的水色,有了阳光的温度。
她真好。她在这里真好。
她活过来了。
萧衍的喉咙动了一下,喉咙里发涩,堵得慌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他走了这么远的路,从京城到苏州,走了一个多月,一路上想了很多话,想见到她第一句话要说什么。是说对不起,还是说我找了你好久,还是说我给你报了仇,所有的凶手都死了。
现在见到她了,那些话,一句都说不出来。
顾清月先开的口。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对一个普通的客人说话。
“陛下怎么来了?”
萧衍听见她的声音,那声音和三年前不一样了,比从前柔和了,也更稳了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才慢慢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我……我来看看你。”
“臣妇现在是顾清月。陛下记错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扎在萧衍心上,不重,但很疼。他知道,她是故意说的。她不想再做顾明蕴,不想再做他的皇后,她现在是顾清月,是江南的一个大夫,和他萧衍没有关系了。
他点了点头,哑着嗓子说,是。我记错了。顾清月姑娘。
“陛下坐吧。”
顾清月指了指院子里石桌上的椅子,自己先走过去坐下了。萧衍跟着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石桌上放着一个茶壶,两个茶杯,还有一碟刚做好的桃花糕,是顾清月早上做的。
顾清月拿起茶壶,给萧衍倒了一杯茶。茶水是碧螺春,江南的新茶,香气很清。她把茶杯推到他面前,说,陛下请喝茶。
萧衍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很烫,烫得他喉咙疼,他咽了下去,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坐在桃花树下,隔着一张石桌,谁都没有说话。风一吹,桃花花瓣落下来,落在石桌上,落在茶杯里,落在他们的衣襟上。
还是萧衍先打破了沉默。
“我把崔怀安杀了。所有参与顾家灭门案的人,都杀了。你的仇,报了。”
顾清月点了点头,说,哦。我知道了。谢谢你。
谢谢。她对他说谢谢。
萧衍看着她,看着她平静的脸,心里更疼了。如果她骂他,恨他,质问他,他反而会好受一点。可是她没有。她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说一句谢谢,就把所有的事都翻过去了。
“明蕴,对不起。”
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。这句话在他心里压了三年,今天终于说出来了。
“对不起。当初我不该不解释,不该让你误会,不该让你承受那么多痛苦。所有的错,都是我的错。你要打要骂,都随你。”
顾清月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,看着他眼角的皱纹,看着他眼底的愧疚和痛苦。她心里动了一下,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尘封了三年之后,又轻轻动了一下。
但只是一下。很快就平静了。
“陛下,都过去了。”
她轻轻说。
“三年了,什么都过去了。顾家没了,我父亲没了,锦书没了,那些恨,那些痛,也都跟着过去了。我现在在这里,开医馆,给人看病,过得很好。”
“陛下杀了崔怀安,报了仇,我谢谢你。但其他的,都过去了。”
“你回去吧。回京城去,做你的皇帝,治理你的天下。我在这里,很好。”
萧衍看着她,看着她平静的眼睛,那眼睛里没有恨,没有爱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平静的水。他知道,她是真的放下了。她放下了他,放下了过去,放下了所有的恩怨。
他喉咙里更堵了,堵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。他说,我知道我对不起你,我知道我不配,但是我……
“我想让你回去。跟我回京城,继续做我的皇后。”
他看着她,眼睛里带着一点希冀,一点小心翼翼。那是帝王第一次放下身段,像一个普通人一样,乞求。
“我知道京城不好,宫里不好,我知道那里有太多不开心的事。但是我可以改,我可以把那些不开心的事都换掉,我可以只陪着你,我们重新开始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,我都给你。你不想管宫里的事,就不管,你喜欢在这里住,我每年陪你来住三个月。你只要跟我回去,好不好?”
他说完,屏住呼吸,看着她,等着她回答。
顾清月沉默了很久。
她看着院子里的桃花,看着落在石桌上的花瓣,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花瓣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萧衍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陛下,我不回去了。”
一句话,打碎了萧衍所有的希冀。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,白得像外面的桃花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这里很好。江南很好,苏州很好,我现在的日子很好。我不想再回京城,不想再回宫里,不想再做皇后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,看着萧衍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。
“那个顾明蕴,已经死了。死在承安三年的十一月,死在长春宫的偏殿。现在活着的,是顾清月,是江南的一个大夫。我不想再做顾明蕴了。陛下,你放了我吧。”
放了你。也放了你自己。
这句话说完,院子里安静了。只有风吹过桃树,花瓣飘落的声音,沙沙的,像是有人在叹息。
萧衍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顾清月,看着她平静而坚定的脸,看了很久很久。他知道,她说的是真的。她不会跟他回去了。她真的放下了。
他站起来,对着她跪下来。
顾清月愣了一下,赶紧站起来,说,陛下,你这是干什么。
“是我对不起你。我欠你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了。”
萧衍抬起头,眼睛里红了,但没有眼泪。他是帝王,帝王从不落泪,但今天,他的心在哭,哭得比谁都惨。
“你在这里好好过日子。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。以后,如果你有事,只要你派人给我带一句话,我什么都给你做。”
“我走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,朝着院子门口走去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每一步都那么重。他知道,他这一走,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她了。他亲手放她走了,放她去自由,放她去好好活着。
他走到院子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顾清月,最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顾清月。”
“好好活着。”
说完,他走了出去,关上了院子门。
院子门关上的那一瞬间,顾清月撑在石桌上的手,终于忍不住,轻轻抖了一下。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,落在石桌上,落在桃花糕上,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她以为她不会哭了。她以为她早就把眼泪哭干了。
可是她还是哭了。
她哭那个年轻的帝王,三年时间,千里迢迢来到江南,只为了看她一眼,然后又一个人孤独地回去。
她哭那个从前的顾明蕴,那个在宫墙里挣扎,在爱恨里撕扯,最后葬身火海的皇后。
她哭那些死去的人,父亲,锦书,顾家七十三口,再也回不来了。
风又吹过桃树,花瓣落下来,落了她一身。她站在桃花树下,哭了很久很久。
那天傍晚,沈砚清来了。他走进院子,看见顾清月坐在石桌边,石桌上放着那碟没吃完的桃花糕,还有两杯冷掉的茶。她脸上没有泪痕,眼睛有点红,但已经平静了。
“他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顾清月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冷茶。
“你不跟他走,真的不后悔吗?”
“不后悔。”
顾清月笑了笑,那是一个很平静,很温和的笑。她看着院子里的桃花,看着天上慢慢沉下去的夕阳,轻声说。
“碎了的镜子,就算粘起来,也还是有裂痕。我们之间,碎得太厉害了,粘不起来了。”
“我在这里,好好活着,就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交代。”
“他是皇帝,他属于京城,属于那座皇宫。我属于这里,属于江南。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。”
沈砚清看着她,看着她脸上平静的笑容,终于放下心来。他点了点头,说,好。你在这里好好过,我陪着你。有什么事,我帮你担着。
“谢谢你,沈砚清。”
顾清月抬起头,看着他,真诚地说。如果不是他,她不会有今天。如果不是他三年来一直照顾她,保护她,她不会这么快走出来。
“不用谢。”
沈砚清笑了笑,笑得很温和。他坐在她对面,拿起一块桃花糕,放进嘴里,说,你的桃花糕做得越来越好吃了。
“喜欢就多吃两块。”
顾清月也笑了。
夕阳从西边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落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,落在满地的花瓣上。风一吹,花瓣飘起来,落在他们身上,带着淡淡的花香。
承安六年三月十五,江南苏州,清河街明月医馆。
帝王走了,留下了自由的顾清月。
三年烟雨,尘埃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