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第39章(1 / 2)

萧衍在长春宫偏殿发现了空棺。

那天是入殓的日子。礼部的人抬着棺材准备封棺,萧衍站在旁边,看着那口黑漆棺材,忽然伸手拦住了。他说,让我再看她一眼。

礼部尚书愣了一下,劝道,陛下,皇后娘娘已经薨逝三日,恐怕,恐怕容颜有损,不宜再看。

萧衍没有理他,自己走上前,伸手推开了棺盖。

棺材里空的。

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寿衣,放在棺材底部,白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冷光。棺材内壁很干净,没有划痕,没有血迹,没有任何挣扎过的痕迹。

萧衍站在棺材旁边,看着那件寿衣,看了很久。他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,白得像棺材里那件寿衣,白得透明。他的手扶着棺材边缘,指节发白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。

礼部尚书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地面,不敢抬头。

萧衍转过身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
“赵钧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封锁长春宫。所有人,一个都不许走。查,给朕查,从停灵那天开始,所有进出过这座殿的人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声音更冷了。

“她走了。她没死,她走了。”

查了三天三夜。

浣衣局的柴房,暗道的入口,城西的粮仓,渡口的船家,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,江南。船家说,那两个女人上船之后就进了船舱,一直没出来,船开了三天,到了苏州码头,她们下船就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萧衍站在御书房里,手里拿着赵钧递上来的调查卷宗,一页一页翻着。卷宗上写得很清楚,苏蘅,原太医院苏良甫之女,父亲被太后构陷革职,郁郁而终。苏蘅在冷宫照料太后,太后死后被调去浣衣局。十一月十七日子时,苏蘅翻窗进入椒房殿,给顾明蕴送去九转还魂散。

九转还魂散。假死的药。

萧衍把卷宗放在桌子上,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。他想起那天夜里,他在长春宫偏殿守着棺材,一夜没睡,手里攥着顾明蕴留下的那根针,攥得掌心都出了血。他以为她死了,他以为她真的死了,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。

原来她没死。她只是不想见他了。

她宁可假死,宁可离开这座宫,离开京城,离开大启,也不想再见他。

“继续查。”

萧衍抬起头,看着赵钧。

“苏蘅背后是谁,她为什么要帮顾明蕴,她现在在哪里,都给朕查清楚。还有崔怀安,朕要他的人头。”

赵钧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
萧衍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御花园,御花园里的树都秃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他想起去年冬天,顾明蕴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和他对峙,她说,你要我站队,我就站你这边。那时候她的眼睛里还有光,还有火,还有恨,还有爱。

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

她走了,连恨都不想留给他。

承安三年十二月初三,崔怀安在京郊的庄子里被抓。

赵钧带着禁军围了庄子,崔怀安负隅顽抗,最后被乱箭射死在庄子的后院里。他死之前,赵钧问他,顾家满门是不是你杀的,锦书是不是你杀的,顾廷之是不是你杀的。

崔怀安笑了,笑得很惨,嘴角都是血。他说,是我。都是我。太后死之前,把所有的暗线都交给了我,让我继续对付萧衍。顾家是世家,顾明蕴是皇后,只要她在,萧衍就有软肋。所以我杀了顾廷之,杀了顾家满门,杀了锦书,让萧衍和顾明蕴反目成仇,让萧衍众叛亲离。

他咳了一口血,继续说,可惜啊,顾明蕴跑了。她要是死在宫里,萧衍这辈子都活在愧疚里,我就赢了。

赵钧一刀砍下了他的头。

崔怀安的人头被挂在午门示众,三天三夜。京城的百姓都来看,指指点点,说这就是那个害死皇后的凶手,陛下终于给皇后报仇了。

萧衍站在午门城楼上,看着下面那颗人头,看了很久。

他想,明蕴,我给你报仇了。顾家的仇,锦书的仇,你父亲的仇,我都报了。凶手的头挂在午门,所有参与的人都被抄家灭族,一个都没放过。

可是你在哪里?

你还会回来吗?

萧衍下了一道密旨,让赵钧带人去江南找顾明蕴。

赵钧去了三个月,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。他跪在御书房里,说,陛下,找不到。苏州城里里外外都翻遍了,没有顾明蕴的踪迹。问了所有的客栈,所有的医馆,所有的布庄,都没有人见过她。要么是她改了名字,要么是她根本不在苏州,去了别的地方。

萧衍坐在椅子上,没有说话。

赵钧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说,陛下,要不要继续查?

萧衍摇了摇头。

“不查了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“她不想见我。我找到她,她也不会回来。算了。”

赵钧抬起头,看着萧衍。萧衍坐在那里,背对着窗户,逆光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,瘦削,孤独,像是一座被风吹空了的山。

承安四年到承安六年,两年零三个月。

萧衍没有再娶。

朝臣上了十几次折子,劝他选秀,劝他纳妃,劝他立储。他全都驳回了,只说,皇后之位空着,朕不会再立后。

他把顾明蕴的牌位供在椒房殿,每个月初一十五都会去上香。牌位上写着,大启皇后顾氏之位。没有谥号,没有生卒年月,只有这八个字。

他知道她没死,但他还是给她立了牌位。他想,如果她真的死了,至少还有个地方可以祭拜。如果她还活着,那这个牌位就当是他欠她的一个交代。

两年零三个月里,他把太后留下的所有暗线都清理干净了。京营换了统领,内务府换了总管,六部换了三个尚书,朝堂上那些摇摆不定的世家大族,要么被他收服,要么被他打压。大启的朝政,终于彻底掌握在他手里。

他做到了。他做到了当初想做的一切。

可是他一点都不开心。

每天批完奏折,他就坐在御书房里,看着窗外发呆。有时候看着看着,天就黑了,赵钧进来点灯,他才回过神来。赵钧问他,陛下,要不要传膳。他摇摇头,说,不饿。

他瘦了很多。脸颊凹陷下去,颧骨凸出来,眼窝深陷,眼底的青黑怎么都散不掉。程院正给他请脉,说陛下这是心病,药石无医,需要心药。

萧衍笑了,笑得很苦。他说,心药在江南,我拿不到。

承安六年,萧衍收到了一封密信。

密信里只有一句话,她在苏州清河街,开了一家医馆,叫明月医馆。

萧衍拿着那封信,手抖得厉害。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天空很蓝,云很白,春天的风吹进来,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。

他想,明蕴,我找到你了。

但我不能去见你。

我欠你的太多了。我没有脸去见你。

江南的春天来得早。

二月底,苏州城里的柳树就绿了,垂下长长的枝条,在风里摇晃。护城河的水解冻了,河面上漂着几片落花,粉白色的,是城外桃林里飘来的。

清河街在苏州城的东南角,是一条不宽的街道,两边都是青砖黛瓦的房子,门前挂着各色的招牌。布庄,茶楼,药铺,当铺,什么都有。街上人来人往,很热闹,但不吵,是一种烟火气很浓的热闹。

明月医馆在清河街的中段,门脸不大,两间铺面,门口挂着一块木匾,上面写着"明月医馆"四个字,字体清秀,是女子的笔迹。

医馆的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女人。

女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布衣裙,袖口和领口都绣着淡青色的云纹,简单素净。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,用一根青玉簪子绾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她坐在药柜后面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医书,低头看着,神情专注。

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。眉目还是从前的眉目,但比从前柔和了一些,少了那种凌厉的冷,多了一点岁月沉淀下来的平静。她的脸色比三年前好多了,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,而是一种健康的白,透着一点淡淡的红润。

她叫顾清月。

这是她三年前到苏州之后给自己起的名字。顾明蕴这个名字,她不用了。那个名字连着太多的血,太多的恨,太多的痛,她不想再背着那些东西活下去。

她想重新开始。

三年前,她和苏蘅坐船到苏州,下船之后,苏蘅说,娘娘,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那个人可以帮你安顿下来。

那个人是沈砚清。

沈砚清在苏州做知府,住在知府衙门里。苏蘅带着顾明蕴去见他,沈砚清看见顾明蕴的时候,愣了很久,然后红了眼眶。他说,明蕴,你还活着,真好。

顾明蕴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太累了,累得连话都不想说。

沈砚清给她安排了住处,在清河街的一座小院子里,两进的院子,不大,但很安静。他说,你先住下,想做什么,以后再说。

顾明蕴在那座小院子里住了三个月,三个月里,她什么都没做,只是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空发呆。

她想了很多事。想父亲,想锦书,想顾家那七十三口人,想萧衍。

想着想着,她忽然发现,她恨不起来了。

不是原谅了,是恨不动了。恨是一种很消耗人的情绪,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恨了。她只想活着,好好活着,活得比从前更好,活得让那些想让她死的人失望。

三个月之后,她走出了那座小院子,去清河街上转了一圈。她看见街角有一间空着的铺面,门口贴着招租的告示。她走进去看了看,两间铺面,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子,可以住人。

她租下了那间铺面,开了一家医馆。

她从小跟着宫里的太医学过医术,虽然不精,但看些小病还是可以的。她给医馆起名叫明月医馆,取的是“明月几时有”的意思,也是她新名字里的那个“月”字。

医馆开张的第一天,来了三个病人。一个是街口卖豆腐的王婆婆,说腰疼,她给开了几副活血化瘀的药。一个是隔壁布庄的小伙计,说头疼,她给扎了几针。还有一个是抱着孩子来的年轻妇人,说孩子发烧,她给孩子把了脉,开了退烧的药。

三个病人都治好了。第二天,来了五个病人。第三天,来了八个。

慢慢的,明月医馆在清河街上有了名气。街坊邻居都知道,街上新开了一家医馆,坐堂的是个年轻女大夫,医术不错,人也和气,看病不贵。

顾明蕴,不,顾清月,就这样在苏州住了下来。

她每天早上开门,晚上关门,给病人看病,抓药,煎药,日子过得很平静。偶尔有空,她会去护城河边走走,看看河里的鱼,看看岸边的柳树,看看天上的云。

沈砚清每个月都会来看她一次。他不会多说什么,只是坐在医馆里,陪她喝一杯茶,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,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。

顾清月总是摇头,说,我很好,不需要帮忙。

沈砚清就笑,说,那就好。

他从来不提京城的事,不提萧衍,不提宫里,不提从前。他知道,那些事对她来说,是伤口,是疤,碰一下就疼。

承安六年三月十五,午时。

明月医馆里来了一个病人。

是个小姑娘,十三四岁的样子,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脸色苍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她扶着门框,喘着气,说,大夫,我,我肚子疼。

顾清月放下手里的医书,走过去扶住她,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。她蹲下身,给小姑娘把脉,脉象很乱,跳得很快。她又按了按小姑娘的肚子,小姑娘疼得叫了一声。

顾清月站起来,对着门外喊了一声。

"沈大人,麻烦你帮我把人抬到后院去,我要给她针灸。"

沈砚清今天正好来医馆喝茶,听见喊声,立刻走进来,和顾清月一起把小姑娘抬到后院。

沈砚清站在旁边帮忙擦汗。他看着顾清月的侧脸,看着她专注的神情,忽然觉得,这三年,她变了很多。

她不再是那个在宫里步步为营,时刻警惕的皇后了。她现在是一个普通的大夫,每天给人看病,救人,过着平凡的日子。

她好像,活过来了。

针灸做了一个时辰,很成功。

沈砚清跟出来,站在她身边,递给她一条干净的帕子。

“你的医术越来越好了。”

“还行吧。”

顾清月接过帕子,擦了擦手,然后抬头看着天空。天空很蓝,云很白,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

“沈大人,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初没有进宫,是不是就能一直这样过下去。”

沈砚清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顾清月笑了笑,笑得有点苦。

“但是没有如果。我进了宫,嫁给了他,经历了那些事,失去了那些人。现在我出来了,重新开始了,但那些事,那些人,永远都回不来了。”

她顿了一下,声音轻了下来。

“我不恨他了。真的不恨了。我只是觉得,我们之间,已经回不去了。”

沈砚清的手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后什么都没说。他知道,有些话,说了也没用。

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。

“明蕴,你现在过得好,就够了。”

顾清月点了点头,把帕子还给他,转身走回了医馆。

沈砚清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
他想起三年前,顾明蕴刚到苏州的时候,整个人像是一座冰山,冷得让人不敢靠近。她不说话,不笑,不哭,只是坐在院子里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
他以为她会一直这样下去,会一直活在仇恨里,活在过去里。

但是她没有。

她走出来了。她开了医馆,救人,过日子,慢慢地,她脸上有了笑容,有了血色,整个人活过来了。

他替她高兴。真的很高兴。

他走到前堂,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拿起一杯茶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在意。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,看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木质的桌子上,留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
忽然,他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很稳,一步一步,走进来了。

他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
门口站着一个男人。

男人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,戴着一顶斗笠,斗笠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但他站在那里,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势,那种气势,是常年身居高位的人才有的,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。

沈砚清的手顿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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