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第38章
“娘娘!这,这是?”
“张福。”
顾明蕴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你跟了我三年,我没亏待过你。”
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叠银票,放在桌子上。银票的面额很大,足够张福买个庄子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
“你天亮就出宫,回你的老家,不要再回来了。”
张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,"扑通"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奴才不走!奴才要跟娘娘一辈子!”
“你走。”
顾明蕴的语气很坚定,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。
“你拿着银票走,好好过日子,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。”
张福跪在地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说不出一句话。他趴在地上,给顾明蕴磕了三个头,每个头都磕得很重,额头都磕出了血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谢谢娘娘……奴才下辈子,还做娘娘的奴才……”
他磕完头,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拿起桌上的银票,揣在怀里,转身走了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,顾明蕴站在桌子旁边,背对着他,看着窗外,没有回头。他咬了咬嘴唇,推门走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椒房殿里只剩下顾明蕴一个人了。
她整理了锦书的遗物,把那些针线,那些簪子,那些换洗衣裳,都装进了一个木箱子里。箱子放在床边,上面铺了一块干净的白布。锦书葬在宫墙外的乱葬岗,头七这天,她不能出去祭拜,只能把这些东西收拾好,算是送她最后一程。
午时,御膳房送来了食盒。暗卫把食盒递进来,什么都没说,又转身站回了门口。
顾明蕴打开食盒,里面有一碗燕窝粥,几个小菜。她拿起筷子,一口一口吃了下去。吃得很慢,很干净,一点都没有剩下。
她知道,空腹服药,今天一整天都不能再吃东西了。她要把肚子吃饱,等明天醒过来,才有力气走很远的路。
吃完之后,她收拾好碗筷,放在门口。暗卫进来拿走了,什么都没问。
她回到寝殿,坐在矮榻上,翻看着苏蘅给她的那两张焦纸。纸上的内容大多都烧没了,但边缘处有一行字,还能辨认出来:“崔怀安掌私库,每年供给京营三千石粮草”。京营的粮草由户部直接拨给,崔怀安一个幕僚,怎么能供给京营粮草?说明太后在的时候,早就给京营安插了人手,现在这些人手还在崔怀安手里。
看来,崔怀安不只是个躲在幕后杀人的,他手里还有兵。
她把两张纸折好,放进贴身的衣襟里,然后拿出那张地图,又看了一遍。暗道的入口在浣衣局后面的一个柴堆下面,出口在城西粮仓。整个路程大约半个时辰,不算长,只要醒过来之后能走,就能走到出口。
她把地图也折好,放进衣襟里,然后拿起那只青瓷小瓶,放在手里摩挲。瓷瓶很光滑,温度和她的手越来越接近,凉意在皮肤下面慢慢散开。
酉时,暗卫送来了晚饭,和午时一样。顾明蕴摇了摇头,说,我不饿,端回去吧。暗卫没有多问,端回去了。
亥时,禁宫熄灯。各处的宫灯都灭了,只有宫道上的巡逻灯笼,每隔半个时辰会从椒房殿门口走过一次。灯笼的光透过窗纸,一闪一闪,然后又走远了。
子时三刻,苏蘅来了。还是翻窗进来,还是那样一身灰色的衣服,脸上还是没有表情。
“娘娘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顾明蕴点点头,拿起那只青瓷小瓶,指尖碰到封口的蜂蜡。她没有犹豫,用匕首挑开蜂蜡,蜡封裂开,掉在桌子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瓶子里是淡褐色的药液,只有小半瓶,气味很淡,闻起来像是晒干的艾草,没有苦味,只有一点点清香。
顾明蕴举起瓶子,仰起头,把药液一饮而尽。
药入喉咙,不苦,有点涩,滑进胃里,很快就散开了。没有奇怪的味道,也没有立刻感到不适。她把空瓶子放在桌子上,擦了擦嘴角。
“药效多久起效?”
“一炷香。”
苏蘅站在床边,看着她。
“娘娘现在躺到床上,盖上被子,放松一点,别紧张。”
顾明蕴点点头,走到床边,躺下来,盖上被子。她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,闭上眼睛,深呼吸,放松身体。
大约半炷香的时间,她感到四肢开始发麻。先是指尖,然后是脚掌,慢慢往上爬,到手臂,到小腿,再到肩膀,到大腿。麻的感觉很清楚,像是有很多蚂蚁在骨头缝里爬,不疼,只是有点痒,有点不听使唤。
然后胸口开始发凉。不是那种冷得发抖的凉,是从胸口往四肢扩散的凉,体温一点点降下来,呼吸也慢慢变浅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越来越慢,跳一下,停很久,再跳一下。
她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苏蘅。苏蘅站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块帕子,看着她。
“我……成功了吗?”
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喉咙已经不听使唤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成功了。娘娘安心睡吧。十二个时辰之后,我们在外面见。”
苏蘅拿起帕子,轻轻擦了擦顾明蕴的嘴角。顾明蕴闭上眼睛,意识一点点模糊,像是被潮水裹着,慢慢往下沉。最后一点意识,停在她对萧衍的那句话上。
我不想让你好过。
萧衍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御书房和韩议事。
韩拿着最新查到的崔怀安行踪,说崔怀安躲在京郊的一座庄子里,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,明天一早就可以动手围捕。萧衍点了点头,说,好,小心一点,一定要抓活的。
话音刚落,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暗卫统领王彪一头闯进来,脸色惨白,跪在地上,声音都抖了。
“陛下!不好了!椒房殿……椒房殿出事了!皇后娘娘……皇后娘娘薨了!”
萧衍手里的笔"啪"一声断了。笔锋断成两截,墨汁溅出来,染黑了奏折上一片字。
他坐在椅子上,僵了几秒,然后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倒,轰隆一声撞在书架上。他绕过书桌,大步往外跑,跑出门的时候,袍子勾住了门槛,差点摔倒,他稳住身子,继续跑,什么话都没说,只有脚步声,很重,很乱,在寂静的宫道上响得吓人。
从御书房到椒房殿,他跑了一刻钟,跑得浑身是汗,袍子都湿透了。他推开椒房殿的门,里面已经围了一圈太医和宫女太监,看见他进来,"呼啦"一声全都跪下,头埋得很低,没有人敢说话。
他走到床边,看见顾明蕴躺在床上,盖着干净的白布,脸色惨白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。程院正跪在床边,手指搭在顾明蕴的手腕上,搭了很久,然后慢慢放下,对萧衍摇了摇头。
“陛下,脉搏已经没了。呼吸也停了。臣……臣无能为力。”
萧衍伸出手,自己搭上去。
手腕很凉,皮肤还保持着一点弹性,但确实摸不到脉搏了。只有极细极细的一丝,若有若无,像是风吹过蛛丝,一碰就断。他又探了探鼻息,什么都感觉不到,只有一片冰凉,贴在他的手背上。
他看着顾明蕴的脸。她闭着眼睛,睫毛垂着,脸上没有痛苦,很平静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她的头发散开,铺在枕头上,有几缕贴在脸颊上,和生前一模一样。
这才几天?
才九天。九天前她还躺在他怀里哭,说“七十三口,就我一个了”。他抱着她,说“我就是你的家人,以后我护着你”。才九天,她就躺在这儿了,不动了,不说话了,再也不会哭,再也不会笑,再也不会对着他皱眉头,再也不会质问他。
他忽然想起新婚夜那天,她穿着大红的嫁衣,手里攥着一把匕首,站在床前,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冰。他说,你父亲的命在你手里,你听话,我就留着他。那时候他以为,她是他的棋子,他可以随便拿捏,随便摆布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有一天她会走在他前面,会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。
他伸出手,指尖碰到她的脸颊,凉得像冰。他的指尖抖了一下,抖得很厉害,然后一下子握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了掌心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他都没有感觉到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他的声音很哑,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的声音。
面前的人跪在地上,头埋得很低,声音发颤。
“亥时换班的时候,还听见里面有动静。子时末,臣听见里面有东西倒了,破门进去,皇后娘娘就已经……就已经这样了。”
“她最近吃了什么?谁进来过?”
“御膳房送来的吃食都验过毒,没有问题。今天一天,只有张福送过热水,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进来过。张福天亮的时候就出宫了,我们已经派人去追了。”
韩从后面走进来,站在萧衍身后,低声说。
“陛下,节哀。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楚,皇后娘娘是怎么薨的。是不是崔怀安的人干的?”
萧衍没有回头。他站在床边,看着顾明蕴的脸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开口,声音冷得像是从冰里捞出来的。
“查。给朕查。把椒房殿翻过来也要查。从去年她入宫开始,所有接触过的人,所有送进来的东西,一个都不能漏。张福抓回来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朕倒要看看,是谁敢在朕的宫里,杀了朕的皇后。”
他说完,弯腰,伸出手,把顾明蕴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,盖好。他的动作很轻,很小心,像是怕碰疼她。然后他站直身子,转过身,看着跪在地上的所有人,眼睛通红,像是要滴血。
“传朕旨意,皇后顾氏,骤染恶疾,不治薨逝。停灵长春宫偏殿,三日后入殓,皇陵择地安葬。钦此。”
旨意传下去了。宫里一下子就乱了。内务府忙起来,布置灵堂,准备棺木,通知礼部,调人守灵。萧衍坐在椒房殿的外间,一夜没走。他坐在椅子上,什么都没说,只是手里攥着顾明蕴放在桌子上的那根针,就是锦书缝衣服落下的那根,攥得针鼻都嵌进了肉里。
第二日白天,满宫的人都来吊唁。太后宫里的人,各个嫔妃,大臣命妇,来了一批又一批,萧衍都不见,只让礼部的人接待。他自己一个人待在偏殿,守着那口还没封的棺材,坐在棺材旁边,从天亮坐到天黑。
所有人都觉得,陛下是悲伤过度,受了刺激。只有萧衍自己知道,他不是悲伤。他是不信。他不信顾明蕴就这么走了。他不信有人能在他的禁卫眼皮子底下,杀了他的皇后,还全身而退。他不信老天爷会这么对他,刚把她拉到他身边,刚把那些隔阂都打碎,就硬生生把她从他身边抢走。
天黑了。长春宫偏殿里,只有两盏长明灯,亮着幽幽的光。守灵的宫女太监都被萧衍赶出去了,整个偏殿里只有他一个人,还有棺材里躺着的顾明蕴。
子时。
偏殿后墙的窗户,轻轻响了两下。一个灰衣女人翻窗进来,手里拿着一把凿子,走到棺材旁边,蹲下来,对准棺材钉的缝隙,轻轻撬动。钉子松动了,她把钉子一根根拔出来,放在地上,然后伸手,推开棺材盖。
棺材里,顾明蕴躺着,穿着素白的寿衣,脸色还是那样苍白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苏蘅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顾明蕴的脸颊。还有温度,是醒过来之后慢慢升上来的温度。她低声叫了一句。
“娘娘?娘娘,醒醒。”
顾明蕴的睫毛动了一下。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她的眼睛刚开始很迷茫,过了几秒钟,焦点慢慢对上,看见了苏蘅的脸。她动了动嘴唇,声音很轻。
“到时间了吗?”
“到了。娘娘快出来,咱们该走了。换班的还有半个时辰就来了。”
顾明蕴点点头,慢慢坐起来,伸了伸手,苏蘅扶了她一把,她从棺材里慢慢站起来。她的腿还有点软,站不稳,扶着棺材边停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迈开步子。她的衣服还是寿衣,没有换,苏蘅从包里拿出一身粗布的宫女衣服,递给她。
“先换上,出去再换。”
顾明蕴接过衣服,换了。她把寿衣叠好,放在棺材里,然后看了一眼那口空棺材,轻轻合上了盖子。
她没有回头,跟着苏蘅,走到后墙的窗户边,翻了出去。外面就是一片荒草,荒草后面是一条小路,通往浣衣局。两个人沿着小路走,步子很轻,避开了巡逻的暗卫。一路都很顺利,没有碰到人。
很快就到了浣衣局后面的柴房。柴房里堆着很多干柴,苏蘅挪开一块堆在角落的柴,露出一个洞口,洞口用木板盖着,掀开木板,就能看见台阶,往下延伸,黑黢黢的,看不见底。
“娘娘,小心点。台阶有点滑。”
苏蘅拿出一根提前准备好的火把,点燃了,举在前面,先走下去。顾明蕴跟在后面,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台阶很长,走了大约一百多阶,才走到平地上。平地上是一条暗道,不高,两个人弯着腰就能走,地面上铺着青砖,干燥,不滑。
苏蘅举着火把,在前面走,顾明蕴跟在后面。火把的光照亮了前面的路,墙壁上有水渍,渗出来,顺着墙面往下流,留下一道一道深色的痕迹。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,还有淡淡的潮气,吸进肺里,凉丝丝的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面看见了出口。出口被一块石头堵着,石头上长着青苔,苏蘅放下火把,用力推开石头,外面的冷空气一下子涌进来,带着一股新鲜的稻草味。
出口就在粮仓的一堆稻草后面。两个人钻出去,拍了拍身上的灰,苏蘅把石头推回去,又堆上一些稻草,挡住了出口。粮仓外面,停着一辆马车,马车夫披着一件旧棉袄,靠在车辕上打盹,看见她们出来,立刻醒了,跳下来,掀开了车帘。
“快上车。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到渡口了。”
顾明蕴站在马车旁边,回头看了一眼。远处就是皇宫的方向,能看见宫墙的轮廓,黑黢黢的,耸立在夜色里。宫墙里面,她住了一年多,那里死了她的父亲,死了她的侍女,死了她顾家七十三口人。现在她出来了,从那堵高高的宫墙里面,活着出来了。
她转过身,登上马车。车帘放下来,遮住了外面的夜色。马车夫挥动鞭子,马车动了,车轮轱辘轱辘,沿着官道往前走去。
顾明蕴坐在马车里,靠着车壁,伸手摸了摸衣襟里的那两张焦纸,还有那张地图。她抬起头,透过车帘的缝隙,看着外面越来越远的皇宫轮廓,嘴唇轻轻动了动。
萧衍。
你不是说你爱我吗。
你不是说要护着我吗。
现在我死了。你满意了吗。
我告诉你,我死了也不会让你好过。我要你一辈子对着一座空坟,一辈子活在愧疚里,一辈子都记得,你是怎么把我逼死的。
马车轱辘轱辘,往前走去,越来越快,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,只留下一路淡淡的车辙印,被第二天的落雪盖住,再也看不见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