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第3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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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明蕴的手指在架子边缘停了一下。

程院正说过,太后枕头里那个瓷瓶,底部没有内造二字。

不是宫里的东西。

但库房里少了一个有内造标记的瓶子。

两个瓶子。

一个有标记,一个没有。

一个在库房里消失了,一个出现在太后的枕头里。

如果有人从库房拿走了有标记的瓶子,把毒药装进去,再换成一个没有标记的外来瓶子放进冬衣里,那么锦书碰过的那个瓶子,和最终出现在太后枕头里的瓶子,根本不是同一个。

指纹对得上,是因为锦书确实碰过一个瓶子。

但那个瓶子是库房里的空瓶,不是装毒药的瓶子。

有人用了一个调包的手法。

先从库房偷走一个有标记的空瓶,让锦书的指纹留在上面。

然后用一个外来的瓶子装上毒药,藏进冬衣里送进冷宫。

最后把有锦书指纹的空瓶放到太后枕头里,制造锦书投毒的假象。

但这个手法有一个漏洞。

有标记的瓶子和没有标记的瓶子,被搞混了。放进太后枕头里的那个瓶子,应该是有锦书指纹的那个,也就是有"内造"标记的那个。

但程院正验出来的瓶子,底部没有内造。

这意味着什么?

要么,投毒的人在调包的过程中出了差错,把两个瓶子搞反了。

要么,有第三个人介入,在中间又做了一次手脚。

无论哪种情况,锦书都不是投毒的人。

顾明蕴直起身,看着周管事。

“这间库房的钥匙,谁有?”

“奴才有一把。内务府总管有一把。还有一把备用的,锁在内务府的铁柜里。”

“内务府总管是谁?”

“赵宜年。赵宜年死了以后,陛下让孙禄暂代总管。”

顾明蕴点点头。

她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回头对周管事说了一句话。

“今天我来这里问的话,不准告诉任何人。包括陛下。等我这边弄清楚了,自然会有人来传话。”

“奴才记住了,一定不说。”

顾明蕴走出库房。

阳光很亮,她微微眯起眼睛。

两个侍卫还是跟在后面。

顾明蕴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们。

“你们回去吧。告诉陛下,我会自己回去。”

两个侍卫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说:“娘娘,赵统领吩咐过,我们必须跟着您。”

“我现在要去见淑妃。你们也要跟着?”

侍卫不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跟在她后面。

顾明蕴不想理他们,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淑妃住的宫殿叫永庆宫,在皇宫的西南角。

从内务府到永庆宫,要经过御花园。御花园里的菊花刚谢,地上落了一层花瓣,被雨水泡烂了,踩上去软软的,发出很轻的破裂声。

永庆宫的宫门半开着,守门的宫女看见顾明蕴,连忙跑进去通报。

片刻后,王氏披着一件织金披风走了出来。

她脸上没有化妆,头发只随便挽了个髻,看起来气色不太好,但身上的香味还是很浓,隔着几步就能闻到。

“皇后娘娘大驾光临,臣妾有失远迎。”

“淑妃妹妹不用客气。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,在这里说不方便,进去说。”

王氏点点头,侧身让顾明蕴进去。

正殿里很安静,没有闲杂人等。

王氏让宫女都下去,只留下两个人在门口守着。

宫女退出去之后,王氏亲自给顾明蕴倒了一杯茶,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。

“娘娘要说什么,现在可以说了。”

“初八那天,你派秋月去内务府领胭脂。”

王氏的手停在茶壶柄上,没有动。

她抬起头,看着顾明蕴。

“是。娘娘有什么问题吗?”

“秋月在库房里,拿走了一个空药瓶。”

王氏的脸色变了。

变化很细微,只有一瞬间,就又恢复了平静,但顾明蕴看见了。

“娘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?臣妾听不懂。”

“你和我曾经是同盟。我们约定,一起扳倒太后和赵宜年。你帮我,我帮你父亲拿到兵部的实权。现在太后死了,赵宜年也死了,你是不是觉得,把我推出去,就可以稳坐钓鱼台了?”

“娘娘,臣妾不敢。”

王氏跪了下去,伏在地上,“臣妾从来没有想过要害娘娘。秋月领胭脂是真的,臣妾不知道她拿了什么药瓶。”

“你起来吧。跪在这里说话,要是被人看见了,还以为我欺负你。”

王氏没有起来。

她伏在地上,肩膀微微颤抖。

“娘娘,真的不是臣妾。是有人逼臣妾。臣妾也是没办法。”

“谁逼你?”

“镇北将军。是臣妾的父亲。他说,赵宜年已经死了,太后也死了,现在朝堂上是萧衍说了算,我们王家想要活下去,就必须给他一个投名状。他说,他知道我和娘娘有过约定,只要把娘娘拉下水,证明娘娘也参与了谋逆,萧衍就会饶了王家。”

“所以你就答应了。你让秋月去库房拿了瓶子,然后把毒药放进冬衣里,栽给锦书,再嫁祸给我。”

“是。但臣妾真的没有想要害娘娘。只是,只是我父亲说,只要让萧衍怀疑娘娘,就够了。他说,萧衍本来就对娘娘有戒心,只要一点点怀疑,就够了。”

“你父亲现在在哪里?”

“在营里。他三天前就带兵回镇北了。走的时候,他给臣妾留了一封信,说如果事情败露,就让臣妾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,他自己早就跑了。”

顾明蕴看着伏在地上的王氏。

这个女人和她结盟的时候,说话利落,眼神坚定,说事成之后各取所需,谁也不欠谁。

现在看来,那些坚定都是装出来的。

“瓶子是从库房拿的,然后呢?谁给你的毒药?”

“是从赵宜年家里搜出来的。赵宜年死了之后,我父亲派人去他家里抄东西,搜出来那瓶毒药。然后就让我派人把毒药装进去,藏进给太后的冬衣里。”

“你知道我怎么发现不对的吗?”

“臣妾不知道。”

“程院正验过那个瓶子,瓶子底部没有内务府的内造标记。但库房里少的那个瓶子,是有标记的。说明你在调包的时候,把瓶子搞混了。”

王氏猛地抬起头。

她的嘴唇发白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。

“怎么会……秋月明明拿的就是库房里的瓶子……”

“有人在你之后,又换了一次。你只是别人手中的刀。”

王氏的身体晃了一下,瘫坐在地上。

“是谁?是谁换了瓶子?”

“我还不知道。但我会查出来。现在我问你,锦书有没有罪?”

“没有。锦书真的没有罪。一切都是臣妾和我父亲做的,和锦书没有关系。”

“那我现在让你去跟陛下说清楚,你敢去吗?”

王氏看着顾明蕴,嘴唇动了好几次,都没有说出话来。

“臣妾去了,臣妾会死。我父亲也会被定罪,满门抄斩。”

“如果你不去,现在我就把你交给陛下,你一样会死。你父亲的罪也不会因为你隐瞒就减轻。至少你现在说实话,我可以替你向陛下求情,保你王家一个全尸。你父亲带兵回镇北,手里还有三万边军,陛下不想打内战,只要你说实话,陛下会给你父亲留一条退路。”

王氏沉默了很久。她慢慢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裙摆,然后对着顾明蕴福了一礼。

“好。臣妾跟娘娘去见陛下。”

从永庆宫出来,顾明蕴走在前面,王氏跟在后面。

两个侍卫还是跟在后面,距离不远不近。

走到承乾殿正堂门口的时候,赵钧站在台阶上。

他看见顾明蕴和王氏一起走过来,微微皱了一下眉,然后上前一步行礼。

“娘娘,陛下在里面。”

“陛下知道我会带淑妃过来吗?”

“陛下说,娘娘一定能查清楚。让您进去了之后,直接说话,不用通报。”

顾明蕴点点头,抬脚走上台阶。

正堂里很安静,只有萧衍坐在书桌后面。

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常服,领口敞开着,露出脖子上一块纱布。

程院正刚刚换过药,纱布边缘还能看到淡淡的血迹。

他面前摊着一堆奏折,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,没有落下去。

看见顾明蕴走进来,他放下笔,抬起头。

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,看起来很疲惫,但眼神还是很亮,直直地看着顾明蕴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

“我带淑妃来了。她有话要对陛下说。”

王氏走到顾明蕴身后,噗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
她把刚才跟顾明蕴说的话,一字一句又说了一遍。

从她父亲王绪让她做这件事,到怎么让秋月拿瓶子,怎么把毒药放进冬衣,怎么栽给锦书,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
萧衍听完,没有说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敲着,敲了三下,停了下来。

“朕知道了。”

“王氏,你先起来。朕不会杀你。你父亲王绪主动把你交出来,承认罪责,朕可以饶了王氏满门。只贬王绪为庶人,永不录用。王氏一族保留爵位,降三级。”

王氏愣了一下,然后连忙磕头谢恩。

“谢陛下开恩。谢陛下开恩。”

“赵钧,带王氏下去,安排人看住了。不准为难。”

“是。”

赵钧走进来,扶起王氏,带她出去了。

正堂里只剩下顾明蕴和萧衍两个人。

萧衍看着顾明蕴。

顾明蕴站在离书桌三步远的地方,脸上没有表情,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。

“好了。现在真相清楚了。锦书明天就可以放出来了。”

“你辛苦了。”

顾明蕴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萧衍。

萧衍的胸口微微起伏,呼吸比平时重一点,是伤口裂开的缘故。

他刚刚说你辛苦了,语气很软,和平时不一样。

“你从一开始就怀疑锦书是被栽赃的,对不对?”

“不是怀疑。是我必须查清楚。这件事牵扯太大,太后刚刚死,很多旧势力都在跳出来,我必须把所有线头都扯出来。”

“所以你就让锦书在天牢里受刑,就让我在偏殿里等着,等你把所有线头都扯出来?”

“明蕴,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。我必须稳住大局,不能露出破绽,否则那些人会跑掉,以后再也抓不到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你是皇帝,你要顾全大局。你要抓所有的线头,要稳住朝局,要平衡各方势力。这些都对。”

顾明蕴往前走了一步,距离书桌更近了一点。

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,没有起伏,但萧衍能听出来,那平静下面是什么。

“但是萧衍,你忘了我们之前说过什么。你说,你不再逼我站队,你会把我和顾家分开。你说,以后的萧衍不会了。”

萧衍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,指节发白。

“我没有忘记。”

“你没有忘记,你却还是这么做了。锦书跟了我十年,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,她只是我的侍女。你把她抓起来,用刑,逼着我来找你,逼着我去查,逼着我把所有可能参与的人都拉出来。你是不是觉得,这样很好?既清了朝堂,又试探了我?”

“我没有试探你。”

“你就是在试探我。你试我会不会为了锦书乱了分寸,试我会不会为了翻案去动你的朝堂,试我心里到底有没有你。”

萧衍猛地站起来。

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太大,牵扯到伤口,身体晃了一下,伸手按住了胸口。

顾明蕴看着他,没有上前,也没有说话。

“明蕴。”

“我现在很累。我不想跟你吵。我只是告诉你,我失望了。”

顾明蕴说完这句话,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

她的脚步很稳,没有停顿,也没有回头。

萧衍看着她的背影。

她的斗篷领口系得很紧,把整个后背都遮住了,腰杆挺得很直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伸手握住了门环。

“你要去哪里?”

萧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有点哑。

“我去偏殿。等锦书出来,我要看看她的伤。”

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门被关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萧衍站在书桌后面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
指尖还留着上次握她手的时候,那个温度。

他慢慢坐回椅子上,伸手按住了胸口。伤口又裂开了,纱布下面渗出血来,温热的,顺着皮肤往下流。

他没有叫人。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面前摊开的奏折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门外的廊下,风又起来了。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谁在低声说话。

赵钧站在门外,听见里面没有动静,轻轻叹了一口气,对着旁边的侍卫摆了摆手,示意所有人都退远一点。

偏殿里,顾明蕴坐在昨天坐了一夜的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

阳光慢慢往西移,影子一点点拉长,从窗台移到地面,再移到墙根。

她没有去看锦书。

她知道,锦书现在在天牢里会得到很好的照顾,萧衍已经下令了,不会再有人为难她。

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,一点距离,看看眼前的这个人,看看眼前的一切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
从那天承乾殿东暖阁他说朕信你,到今天,不过才几天。

几天前,他说是因为你,就是你。

五天后,他就让她亲眼看着锦书被抓去天牢。

她不是不能理解帝王之术。

她从入宫第一天起就知道,他是皇帝,他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理由。

她理解,不代表她能接受。

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。

宫道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,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。

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
顾明蕴没有回头。她听见脚步声,很轻,一步一步走进来,停在她身后不远处。

脚步声停了很久,都没有人说话。然后,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
那个温度很熟悉,带着一点点烟草和龙涎香的味道,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腥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