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第33章(1 / 2)
“陛下。”
顾明蕴坐在萧衍为她安排的椅子上,垂眸喝茶。
萧衍没说话,但俨然是一副有事说事的表情。
“臣妾请求搬回椒房殿。”
沉默。
无尽的沉默。
“好。”
除此之外,他们再无交流。
搬回椒房殿的那天,天气很好。
十月的最后一天,秋阳透过云层洒下来,把宫道上的青石板照得发亮。
锦书指挥着四个小宫女搬箱子,从承乾殿偏殿到椒房殿,一共走了三趟。
东西不多,两只衣箱,一只妆奁,几卷书册,还有那只红漆木面的旧箱子。
萧衍没有出来送。
赵钧站在承乾殿正堂的廊下,看着宫女们进进出出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。
等最后一只箱子被搬走,他走进正堂,把钥匙放在萧衍面前的书桌上。
萧衍正在批折子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,墨汁凝了一滴,落下去,在奏折上洇出一个黑点。
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两秒,把折子合上,推到一边。
“都搬完了?”
“回陛下,都搬完了。皇后娘娘的东西不多,三趟就搬完了。”
“她走的时候,说什么了吗?”
赵钧顿了一下。
“娘娘让奴才转告陛下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娘娘说,各自静一静,对谁都好。”
萧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没有再问。
他重新拿起笔,翻开另一本折子,开始写批注。
笔锋很稳,字迹工整,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。
赵钧站在旁边,看着他写完一本,又翻开一本,一个字都没有多说。
那天之后,承乾殿和椒房殿之间隔了整座御花园,走路要一刻钟。
萧衍没有去过椒房殿,顾明蕴也没有来过承乾殿。
张福每天送两次膳食到椒房殿,早膳和晚膳,食盒里的菜色都是顾明蕴平时爱吃的。
顾明蕴收了食盒,让张福回去,从来不让他多待。
七天。
七天里,萧衍批了四十三本折子,召见了六个大臣,处理了太后旧部余党的三桩案子,把尚宫局和御膳房的人事调整全部落实。
赵钧每天向他汇报宫中动态,其中必然包括一句“皇后娘娘今日在椒房殿,未出门”。
萧衍听完,点头,不追问。
第七天的傍晚,一切都变了。
酉时。
椒房殿正殿里点着两盏灯,光线不算亮,但够用。
顾明蕴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《大启律例》,翻到流刑那一章。她在查她父亲流放的路线。
按照律例,流放岭南的犯人从京城出发,经洛州、荆州、桂州,最后到达岭南道的端州。
她父亲是十月二十五日从京城出发的。按照脚程,现在应该走到荆州和桂州之间的清远一带。
锦书端着一碗银耳羹从侧门进来,放在书桌角上。
她的左臂上的纱布已经拆了,伤口结了痂,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痕。
“娘娘,喝点东西吧。您从午时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。”
“放着吧。”
锦书没有再劝。
她走到窗边,把半开的窗户关上一些。
入冬了,风比前几天冷了不少,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一股枯叶的气味。
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,是好几个人。
脚步声从椒房殿的院门方向传来,越来越近,中间夹杂着低声的交谈和金属碰撞的声响。
锦书的身体绷紧了。她走到门口,拉开一条缝往外看。
“娘娘,是大理寺的韩叙韩大人。还有两个大理寺的差役。他们跑着来的。”
顾明蕴合上书,站起身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韩叙进门的时候几乎是跌进来的。
他的官帽歪了,额头上全是汗,官服的下摆沾满了泥,靴子上的泥点一直溅到膝盖。
他跪下行礼的时候,膝盖撞在地砖上发出很响的一声,但他顾不上疼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娘娘,八百里加急。岭南方向。午时到的驿站,臣接到之后直接跑来了。”
顾明蕴走过去,接过信封。
信封是驿站的制式封套,黄色粗纸,封口处盖着红色火漆,火漆上压着一个急字。信封的右下角被汗水浸湿了,纸面起了皱。
她翻过信封,检查了一下火漆。
完好,没有被拆过。
她用拇指挑开火漆,抽出里面的纸。
一张纸。
字不多。
毛笔写的,墨迹有几处晕开了,写信的人手不稳。
她从头看到尾。
承安三年十一月初二。
流放队伍行至清远县境白石岭。遭不明武装人员伏击。
押送官兵六人殉职。犯官顾廷之,当场身亡。
凶手逃逸。
现场遗留兵器及物证已封存待查。
顾明蕴把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把纸翻过来。
背面空白。她又翻回正面,目光停在当场身亡四个字上。
殿里很安静。
灯焰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跳动。
锦书站在顾明蕴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她看见了那张纸上的字。
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右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左手的袖口,指节泛白。
韩叙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砖,不敢抬头。
顾明蕴把纸折好,放回信封,放在书桌上。
她的动作很慢,每一个折痕都对得很齐整。
“韩叙。物证的详细清单,有吗?”
韩叙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,双手呈上。
“回娘娘,清远县令随急报附了一份物证清单。”
顾明蕴接过文书,展开。
清单写得很详细。
其一:现场遗留长刀三把。
刀身无铭文,刀柄包铜,铜片内侧刻有编号。
经清远县武库比对,编号序列与皇宫内廷司武库制式长刀一致。
其二:现场发现铜制令牌一枚。
正面刻钦差二字,背面刻内廷司徽记。
令牌边缘有磨损,非新制。
其三:押送队伍领队校尉尸身上搜出密信一封。
信封已拆,内容为一道手令,命押送队伍在白石岭一带放慢行程,等候后续指令。
手令末尾盖有御前侍卫统领印章。
其四:伏击现场周围发现马蹄印若干,经辨认为军马铁蹄,非民间马匹。
马蹄印方向指向东北,即京城方向。
顾明蕴把清单从头到尾看完,合上,放在信封旁边。
内廷司的刀。
内廷司的令牌。
赵钧的印章。军马的蹄印指向京城。
每一条证据,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“韩叙。押送队伍里有活口吗?”
“回娘娘,有。两名士兵重伤,已被清远县郎中救治。另有一名车夫,伏击时藏于车底,未受伤。”
“三个活口的口供,有没有一起送来?”
“有。附在清单最后一页。”
顾明蕴重新展开文书,翻到最后。
三份口供都很短。
两个受伤的士兵说的差不多:伏击发生在黎明时分,天还没亮透,他们正在拔营准备上路。
一群黑衣人从山坡两侧冲下来,人数大约十到十五人,动作训练有素,配合默契,不像普通山匪。
领头的人没有露脸,戴着面具,身形高大,用的是单手刀,出手极快。
整个伏击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,押送队伍就被打散了。
车夫的口供多了一些细节。他说,伏击开始之前,他听见领队校尉和一个陌生人在营地边缘说话。
声音很低,他只听清了几个字:“上面的意思”和“不留活口”。
然后那个陌生人就走了,不到半个时辰,伏击就开始了。
“上面的意思。”
顾明蕴把文书合上。
“韩叙。这件事,陛下知道了吗?”
“回娘娘,急报是先送到大理寺的。臣接报后第一时间来禀报娘娘。但驿站同时也向宫中递了一份副本,按照惯例,会送到御前。臣估计,陛下此刻应该也已经收到了。”
顾明蕴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回大理寺。把所有物证记录抄录一份密封送来。原件封存,任何人不得接触。清远县那边,让县令每三日一报,直接报大理寺,不经其他衙门。活口务必保全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“臣领命。”
韩叙磕了一个头,起身退出了正殿。
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院门外。
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锦书走到顾明蕴身边,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跟了顾明蕴十年,见过她太多样子。
见过她在天牢里蹲下来替自己查看伤口,见过她对着萧衍说“我失望了”时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表情。
但她从来没有见过顾明蕴现在这个样子。
不是哭。不是怒。不是崩溃。
是一种极度的安静。
顾明蕴站在书桌前,左手垂在身侧,手腕上那只缠丝银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她的右手按在桌面上,五指张开,指尖抵着木纹。
她的呼吸很浅,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。
她就这样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很稳,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“锦书。去把我的大氅取来。”
“娘娘要出去?”
“不。等着。”
锦书不明白,但她没有多问,转身去内室取了一件石青色的大氅回来。
顾明蕴没有接,也没有披上。她只是让锦书把大氅搭在椅背上,然后重新坐回椅子里。
她在等。
她知道萧衍会来。
急报送到御前的时间不会比送到大理寺晚多少。
萧衍看到那份急报,看到那些物证清单,他会知道所有证据指向谁。
他会来。不是因为愧疚,不是因为心虚,是因为他必须来。
如果他不来,就等于默认。
等了大约半个时辰。
椒房殿外传来脚步声。这一次只有一个人的脚步,很重,步幅很大,走得很快。不是张福,不是赵钧,是萧衍自己。
他没有让人通报。
殿门被推开的时候,冷风裹着夜气涌进来,灯焰猛地歪了一下。
萧衍站在门口,身上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,外面披了一件鹤氅,领口系得很紧。
他的脸色不好,嘴唇发白,眼底有很重的青色,胸口的伤虽然已经收口,但连日操劳加上天气转冷,整个人看起来比十天前瘦了一圈。
他进门之后,目光直接落在顾明蕴身上。
顾明蕴坐在椅子里,面前的书桌上摊着那封急报和物证清单。
她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行礼。她只是抬起头,看着他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,对视了几秒。
萧衍先开口了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明蕴,不是我。”
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,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。
-->>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