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第30章
萧衍坐下来,没有先看文书,而是端起桌上张福刚泡的热茶灌了一大口。
茶很烫,他喝得太急,喉咙那里发出一声粗重的吞咽。他放下茶杯,解开武袍的前襟扣子,露出里面的中衣。
中衣的左侧有一块新的血迹,比铜钱大一圈,颜色是暗红色的,已经干了。
张福看见那块血迹,脸色一变。
“陛下,伤口又裂了?臣这就去叫程院正!”
“不用。裂了一点,已经止住了。一会儿换块药布就行。”
他把武袍脱下来扔在椅背上,只穿着中衣坐在那里。
中衣的布料很薄,贴在身上之后,可以看到他左肋缠着的厚厚一层绷带,绷带把他的腰身勒出了一道不自然的折痕。
他拿起桌上的文书翻了几页,然后放下来。
“张福。皇后呢?”
“回陛下,娘娘午后去了天牢。锦书跟着去的,陈四在外面护卫。现在还没回来。”
“去了多久了?”
“快两个时辰了。”
萧衍的手指在文书上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窗外已经完全黑了,只有檐下的灯笼照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。
“派个人去看看。别催她,就远远看着。如果天黑之前回不来,让陈四点个灯笼。路上黑,别摔了。”
张福领命出发了。
正堂里又剩下萧衍一个人。
他重新拿起那摞文书,从第一页开始看。
文书的内容是京营整编后的将领任命名单,他需要逐个核对每个人的履历和背景,确认没有赵家残余的人混在里面。
这件事耗神费力,他每看一个名字就要在脑子里搜索这个人的家世、师承、过往任职记录。
他看了半个时辰,看到第四页的时候,右手拿笔的力气开始发虚,笔尖在纸上打了一个滑,写出来的字歪了。
他把笔放下,用右手揉了揉太阳穴。手指按下去的时候,太阳穴那里的筋跳了一下。赵钧从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
“程院正说,这碗药必须趁热喝。凉了药性就减了。”
萧衍接过碗,低头闻了一下。
药的味道很苦,带着一股烧焦的草根气味。
他皱了一下鼻子,然后一口灌下去。碗底残留的药渣他也吞了,喉结滚动了两下,咽得很用力。
他把空碗放在桌上,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。
“赵钧。你说,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,是不是总得有个理由?”
赵钧站在桌边,身体绷直。
这个问题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,但萧衍问了,他就得回答。
“臣是个粗人,不懂这些。但臣觉得,有理由的好,和没有理由的好,是两回事。”
“什么区别?”
“有理由的好,能算得清楚。今天给了多少,明天要收回多少,心里一笔一笔记着。没有理由的好,算不清楚。给了就给了,不知道为什么给,也不知道给了之后会怎样。”
萧衍看着桌上那个空碗。
碗底有一圈药渣,黑色的,湿漉漉的,沿着碗壁往下流。
“朕对她好的时候,心里总在想,朕为什么要对她好。是因为她帮朕扳倒了太后?是因为她是顾家的女儿?是因为朕亏欠她太多,需要补偿?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朕想不清楚。朕把红豆粥端到她面前的时候,朕确实想对她好。但朕端完粥之后,第一个念头不是继续陪她,而是想赶紧回来批折子。”
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降了下来,降到几乎是自言自语的音量。
“赵宜年死了,赵家的线断了,朕的江山还没坐稳。北狄在边境蠢蠢欲动,京营刚刚整编完毕,将领们还没磨合好。户部的银子不够,军饷发不出来。这些事堆在朕面前,每一件都比红豆粥重要。朕知道这样说不对,但朕控制不住自己往那边想。”
赵钧没有接话。
他站在原地,两只手背在身后,拳头攥得很紧,指甲嵌进掌心里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跟了萧衍十二年,从东宫到登基,从受制于太后到翻盘亲政。
十二年里萧衍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种话。
“你觉得,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朕有感情的?”
“臣看来,娘娘对陛下一直有感情。从承安元年冬天陛下守了三夜开始。”
“那你觉得,那种感情是什么?”
赵钧沉默了很久。
“臣不敢妄议帝后之事。”
“朕让你说。”
“臣觉得,那是感激。”
这两个字落在正堂里,像一块石头落在枯井底。
没有回声。
萧衍把视线从空碗上移开,看向门口。
门帘垂着,外面的灯笼光透过帘缝照进来一道细线。
“感激。朕也怕是这个。”
他拿起笔,翻到名单的第五页,继续批。
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,稳而快。
戌时过半,外面下雨了。
雨下得不大,细密的雨丝斜着飘进来,打在檐下的灯笼纸上,发出轻而密的噼啪声。
院子里的青砖很快湿了,灯光照在湿漉漉的砖面上,折出一片碎乱的倒影。
顾明蕴回来的时候,衣袍的肩膀和裙摆被雨淋湿了。
锦书打着一把油纸伞走在她右边,但伞不够大,挡住了头顶,挡不住肩膀。
陈四跟在后面,手里举着一盏灯笼,灯笼的光在雨中晃来晃去。
她走进承乾殿院子的时候,正堂的灯还亮着。
从院子里可以看到窗纸上的人影,一个人坐在桌后面,一只手拿着笔在动,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动。
影子被灯火拉长了,投在窗纸上,轮廓棱角分明。
锦书收了伞,在廊下抖了两下。
水滴落在地上,溅起极小的水花。
“娘娘,先换身衣服吧。淋了雨容易着凉。我去把热水备上。”
锦书进了偏殿,开始翻衣箱。
她翻出一件干燥的家常衣裙和一条棉袜,放在榻上。
壶里的水还是温的,她又让外面的小太监去厨房提了一壶滚水来。
她忙活完这些之后,回头看了看院子的方向。
正堂那边的灯还亮着,人影还在原地。
“娘娘,陛下等您很久了。张福说他从校场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正堂坐着,伤口又裂了也没让叫太医。他还让人去天牢门口看您回来没有,怕您路上黑,让陈四点灯笼。”
锦书把热水倒进铜盆里,试了试温度。
“可是他没有来接您。他在正堂批折子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蹲在铜盆边上,把帕子拧干,递了上来。
外面的雨声变大了一些。
檐角的雨水汇成一条细线往下淌,落在廊下的石板上,溅起来又落回去。
正堂那扇窗户上的人影动了一下,站了起来。影子在窗纸上拉长到最大,然后缩短,是在走动。
接着影子消失了,不在窗纸的范围内了。
过了几息,正堂的门帘被掀开了。
萧衍走出来,站在廊下。
他穿着那件薄薄的中衣,左肋的绷带在中衣外面鼓出一块。他没有穿外袍,大概是忘了拿,或者懒得拿。
雨飘进廊下,打湿了他的袖口。
他看到偏殿方向亮着灯,站了一会儿,走过来了。
他走在连廊上的脚步声比白天轻。
可能是因为下雨,雨声盖住了脚步声的一部分。
也可能是他故意放轻的。
他走到偏殿门口,站住了,没有进去。
“回来了?”
三个字。
他的声音在雨声里听起来有些含糊,不是刻意压低的那种低沉,是嗓子真的累了。
说了一整天的话,见了一整天的人,做了一整天的决定。
到了这个时候,他的声带已经跟不上了。
他站在门口,右手扶着门框,左手垂在身侧。
雨声从他背后传来,灯笼的光从偏殿里照出来,照在他的脸上。
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深重的暗影,嘴唇干裂了,下唇有一小块翘起来的死皮。
“你父亲怎么样?”
他问完这句话,又等了两秒。
“朕今天在校场,看了京营新编的骑兵操练。很差。将领的口令和士兵的动作对不上,跑了三圈队形就散了。朕骂了领头的参将半个时辰,骂到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和问“你父亲怎么样”一样平。
没有停顿,没有过渡。
从她的父亲直接跳到了骑兵操练。中间缺了一整段衔接,那段衔接里本该有“朕很担心你”,有“你有没有哭”,有“朕应该陪你去的”。
那些话全都没有说。
他继续说。
“北狄那边传来消息,他们在边境增兵了。不多,大概五千人,驻扎在雁门关外面三十里。朕估计他们不会现在动手,赵宜年死了,他们在宫里的内应断了,短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。但朕不能掉以轻心。明天朕要召兵部和枢密院的人议事,可能要议到很晚。”
他说完了。
他把该交代的事全交代了:她父亲,京营,北狄,明天的安排。
每一件都很重要,每一件都和她没有关系。
他把这些事说给她听,不是因为她需要知道,而是因为他想说,也只能这么说。
他找不到别的话说了。
他想说的那些话,两天前在院子里端着红豆粥的时候已经说过了。
“朕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“以后的萧衍不会了。”
说完之后,日子照样过。折子照样批,朝政照样忙,但是多了一个她。
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是真的,但说完之后,他回到了他的桌案后面,她回到了她的窗边。
两个人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,中间隔了一张半桌子的宽度。
雨又大了。
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,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。
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,贴在额角上,衬得他的脸更瘦了一些。
“朕先回去了。你早点睡。”
他转身,走进雨里。
他走了三步就已经淋到了肩膀。
中衣的薄布料遇水就贴在身上,勾勒出他的肩胛骨和脊椎的形状。
绷带的位置在湿透的中衣底下变成一块更深的颜色。
他没有加快脚步,也没有回头。
他一步一步走过连廊,走回正堂门口,掀开门帘,消失在里面。
门帘落下来之后晃了两下才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