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第31章(1 / 2)
赵灵蕴死了。
发现她的人是冷宫值夜的宫女秋桐。
秋桐说,她半夜起来添炭火的时候,看见太后在的房间的门从里面闩上了。
她敲了三遍没人应,从窗缝往里看,烛台倒在地上,蜡油淌了一地,太后坐在床沿上,头歪向一侧,手垂在膝盖外面,指尖悬在半空。
秋桐叫了守门的侍卫撞开门。
等他们进去之后,太后的身体已经僵了。
程院正赶到冷宫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他验了半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灰。
赵钧在门外等着,看见他出来,迎上去一步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服毒。砒霜。从口腔的灼伤程度来看,服毒时间在子时前后,死亡时间在丑时末到寅时初之间。毒量很大,至少是致死量的三倍。”
“砒霜从哪来的?冷宫的饮食器具都查过,她身上也搜过。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在她的枕头里找到了这个。”
程院正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。
里面是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,白色,没有标记,瓶口的封蜡已经被揭掉了。
瓶子里空的,内壁残留着一层白色粉末。
赵钧接过瓷瓶,凑近闻了一下,鼻翼收紧。
“这个瓶子的形制,和宫里的不一样。”
“对。宫里的药瓶都是内务府统一烧制的,底部有内造二字。这个没有。是外面的东西。”
赵钧把瓷瓶用油纸重新包好,揣进怀里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冷宫的院门,院门上的铜锁还挂着,锁面上有一层薄霜。
“去禀报陛下。”
萧衍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承乾殿寝殿里。
他还没有睡,坐在床边看一份兵部的密报。
赵钧进来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赵钧的脸色,把密报合上了。
“陛下,太后…死了。"
赵钧说。
萧衍的手指在密报的封面上停了两秒。
他没有说话,站起身,走到衣架前拿了一件外袍披上。
披袍子的动作很慢,左手穿袖子的时候牵动了肋部的伤,他的肩膀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穿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砒霜。自己服的。毒药藏在枕头里,瓶子不是宫里的。”
“谁送进去的?”
“还在查。冷宫的值守记录显示,过去三天只有三个人进出过。秋桐,送饭的小太监刘顺,还有一个人。”
赵钧停了一下。
“内务府的孙禄。他昨天下午去冷宫送了一批冬衣。”
萧衍系好腰带,转过身来。
他的脸在下没有多余的表情,但他系腰带的手收得很紧,腰带在腰间勒出一道深痕。
“孙禄是朕让他去的。冬衣也是朕让送的。”
“臣知道。但冬衣经过了孙禄的手,孙禄在冷宫待了半个时辰。如果毒药藏在冬衣里,他有机会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借朕的手杀了太后?”
赵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从怀里取出那个油纸包,放在桌上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程院正在太后的寝殿里发现了一封信。信被烧了大半,只剩下右下角的一小块。上面有两个字。”
他把油纸包旁边的一片焦黑纸片推到萧衍面前。
纸片只有半个巴掌大,边缘烧焦卷曲,中间残留着两个墨字。
明蕴。
萧衍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乾殿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檐角滴水的声音。
那是昨夜的雨还没干透,残留在瓦片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,落在石阶上,间隔均匀。
“把孙禄带过来。封锁冷宫,所有人不许进出。这件事,在朕查清楚之前,不许任何人知道。”
他拿起那片烧焦的纸,折了一下,放进袖子里。
“包括皇后。”
天已经亮了,但云层还是很厚,日光透不下来,整个皇宫笼在一层灰白色的光里。
承乾殿的早膳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。
张福端着食盒从厨房过来的时候,看见正堂的门关着,赵钧站在门外,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硬。
张福走过去,赵钧摇了一下头。
“陛下在里面审人。等一等。”
张福退到廊下,把食盒放在栏杆上。他站了一会儿,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偏殿的窗户开了半扇,锦书正在里面收拾床铺。
正堂里面,孙禄跪在地上。
孙禄四十七岁,在内务府干了二十年,是个老实人。
他的膝盖跪在冰冷的砖地上,两条腿已经麻了,但他不敢动。
萧衍坐在桌后面,手里拿着那个白色瓷瓶,在指间转了两圈。
“昨天下午,你去冷宫送冬衣。从你进冷宫到出来,一共待了多久?”
“回陛下,大约半个时辰。奴才把冬衣交给秋桐之后,秋桐说太后要见奴才。奴才进去请了安,太后问了几句话,奴才就出来了。”
“问了什么话?”
“太后问,皇上最近身体怎么样。奴才说陛下龙体安康。太后又问,皇后娘娘在承乾殿住得可好。奴才说娘娘一切都好。太后就没再说别的了。”
“冬衣是你亲手打包的?”
“是。奴才从库房领了三套棉衣、两床被褥、一双棉鞋,亲手装箱,亲手送过去的。中间没有经过别人的手。”
“那这个东西,你见过吗?”
萧衍把瓷瓶放在桌面上,推到孙禄面前。
孙禄抬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奴才没见过这个瓶子。陛下,奴才绝对没有带任何东西进冷宫。奴才的命都是陛下给的,奴才不敢做这种事。”
“你的命是朕给的。太后的命也是朕管的。现在太后死了,毒药不是宫里的东西,你是最后一个进冷宫的外人。你说你没带,那毒药是自己长腿走进去的?”
孙禄的额头磕在砖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陛下明鉴。奴才冤枉。奴才愿意接受搜身、搜房,奴才的住处、库房、经手的所有物品,陛下都可以查。奴才真的没有带毒药进冷宫。”
萧衍看着他磕在地上的额头,没有让他起来。
“赵钧。查他的住处。查他过去一个月接触过的所有人。查他的银钱往来。三个时辰之内,朕要结果。”
赵钧带着孙禄出去了。
正堂的门打开又关上,冷风灌进来一阵,把桌上的纸吹得翻了一页。
萧衍从袖子里取出那片烧焦的纸,摊在桌面上。
他在看着明蕴两个字。
笔迹不是太后的。
太后写字用的是簪花小楷,笔画纤细,转折处带弧度。
这两个字的笔画粗重,起笔顿挫分明,是男人的字。
他认识这个笔迹。
他在大理寺的卷宗里见过。在沈砚清批注的案卷边角上见过。在那个竹筒底部刻着的安字旁边见过。
沈砚清的字。
萧衍把那片纸翻过来。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火烧过的焦痕。
他把纸片重新折好,放回袖子里。他的手从袖口抽出来的时候,指节发白。
辰时二刻,韩叙来了。
韩叙不是来报告太后的事的。
他不知道太后死了,消息被封锁了。他来是因为另一件事。
“陛下,崔怀安查出来了。”
韩叙把一份厚厚的卷宗放在桌上。
卷宗用红绳扎着,封面上写着崔怀安履历及交往详录。
“崔怀安,字子安,青州人。承安元年中进士,分配到地方做了两年县令,去年调入京城御史台。他的父亲崔鸿是青州的盐商,家底殷实。赵宜年给他的银子,走的是他父亲在京城的一间铺子,铺子的账面上记的是货款。”
“这些朕知道。你查到了什么新的?”
“新的是这个。”
韩叙翻开卷宗的最后几页,指着一行字。
“崔怀安的母亲姓方。方氏。她是方若棠的姑母。”
萧衍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。
方若棠。
赵宜年的妻子。赵宜年死后,方若棠试图烧毁书房文件,被截住了。
现在方若棠还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,等待审讯。
“也就是说,崔怀安和赵宜年是连襟。”
“不止。臣查了崔怀安过去半年的行踪。他每个月都会去城南的一间茶楼,和一个人见面。那个人叫周平,是镇北将军王绪的幕僚。”
王绪,淑妃的父亲。
萧衍靠在椅背上,右手的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。
“赵家、方家、崔家、王家。四条线,全连在一起。”
“陛下,还有一件事。臣不确定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韩叙的声音压低了半个音阶。
“崔怀安和周平见面的那间茶楼,叫听雨阁。臣派人去查了听雨阁的客人名册。三个月前,有一个人也去过那间茶楼。去了两次。”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,放在桌上。
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。
沈砚清。
萧衍没有动。
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,然后把纸条翻过来扣在桌面上。
“沈砚清已经离京了。”
“是。但他离京之前去过那间茶楼。而且,臣查到,沈砚清在听雨阁喝茶的那两次,崔怀安都在。茶楼的伙计说,他们坐在同一个雅间里。”
正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萧衍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天还是灰的,院子里的落叶被风卷起来,贴着地面滚了几圈,撞在墙根上停住了。
“韩叙。你觉得,沈砚清是什么人?”
“臣不敢妄断。但从目前的证据来看,沈砚清和崔怀安有交集,崔怀安和赵家有关联,赵家和北狄有勾结。这条链子,每一环都扣得上。”
“沈砚清帮朕翻了顾廷之的案子。他是朕亲自点的人。”
“正因为如此,臣才觉得需要查。如果沈砚清是清白的,查了也不怕。如果不是,那他在翻案过程中接触到的所有证据、证人、卷宗,都需要重新审视。”
萧衍没有回头,他站在窗边,背对着韩叙,两只手背在身后。
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,指节收得很紧。
“去查。但不要惊动沈砚清。他现在在江南,让当地的人盯着他就行。朕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,去了哪里,写了什么信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听雨阁的事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韩叙离开了。
萧衍回到桌前坐下。
他把那张写着沈砚清名字的纸条从桌面上拿起来,和袖子里那片烧焦的纸放在一起。
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。
一个是沈砚清的名字,一个是沈砚清的笔迹写的明蕴。
他把两样东西都收进了桌案的暗屉里,上了锁。
午时。
消息终究还是走漏了。
太后死在冷宫的事,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,到了午时已经传遍了半个后宫。
最先知道的是淑妃王氏。她的宫女从尚宫局的人嘴里听到了风声,跑回来告诉她。
王氏听完之后,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,然后让人去请太医。
她说她头疼。
接着是几个低位嫔妃,然后是宫女太监之间的窃窃私语。
到了午时三刻,连御膳房的厨子都知道了。
赵钧得到消息之后,立刻去封了尚宫局,
但为时已晚。
萧衍听到赵钧的汇报之后,把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。
他的动作很轻,但笔杆碰到笔架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。
“去查是谁传出去的。”
“臣已经在查了。初步判断是冷宫的侍卫换班时说漏了嘴。”
“皇后知道了吗?”
“锦书刚才来问过张福,问陛下今天为什么没有让人送午膳过去。张福没说太后的事,只说陛下忙。但以锦书的敏锐程度,她应该已经察觉到不对了。”
萧衍闭了一下眼睛。
他的眼皮合上又睁开,中间只有一秒,但那一秒里他的眉心拧得很深。
“让张福去送午膳。正常送。什么都不要说。”
赵钧查完了孙禄的住处,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。
孙禄的银钱往来干干净净,过去一个月接触的人也都是内务府的同僚,没有异常。
但赵钧在查孙禄的过程中,发现了另一件事。
“陛下。冷宫的冬衣,从库房到冷宫之间,经过了一道手续。库房出库需要内务府的签章,签章是孙禄盖的。但出库单上还有一个人的签名。”
“谁?”
“锦书。”
萧衍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她去内务府做什么?”
“出库单上写的是,锦书代皇后娘娘领取承乾殿的日常用品。她领完东西之后,在库房里待了一刻钟。孙禄说,锦书走的时候,冬衣的箱子已经封好了,放在库房门口等人来搬。锦书从箱子旁边经过的。”
正堂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只有窗外风掠过廊柱的声音。
“锦书领的日常用品里,有没有一个瓷瓶?”
“没有。领货单上列了十五样,都是丝绸、布料、皂角、熏香。没有瓷瓶。但库房的管事说,他当时忙着给另外几个宫领东西,没有亲眼看着锦书离开。她在库房里走动的时候,有没有偷偷藏东西,没人知道。”
”赵钧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臣知道。臣知道锦书是皇后娘娘的心腹,是皇后娘娘从丞相府带进来的。所以臣没有私自处置。臣把话都带给陛下,由陛下定夺。”
萧衍走到门口,推开殿门。
廊下的风迎面吹过来,吹得他肋部的伤口一阵发疼。
他抬手按住伤口,指尖压上去的时候,他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太后临死前,留下了明蕴两个字。
锦书到过库房,经手过出宫去冷宫的冬衣。
沈砚清和崔怀安见过面,崔怀安是赵宜年的人。
顾明蕴和沈砚清是青梅竹马,太后说沈砚清的名字刻过顾明蕴的私印。
一根一根的线,原本都是断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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