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第27章(2 / 2)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高烧之后的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。
顾明蕴能感觉到那些字顺着他的声音,从她贴在他胸口的手掌传进去,落在她的心脏上。
她没有抽回手。
她任由他抓着,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打算怎么处理王绪?王绪现在是兵部尚书,手里握着京畿三营的调兵权。你要动他?”
“王绪和太后本来就不是一条心。太后手里握着淑妃的命,王绪不得不听她的。王绪想做的是保自己的权位,不是帮太后夺江山。他女儿淑妃在宫里,你之前找过淑妃,说好了事成之后王绪掌兵部,淑妃得自由。这件事他知道吗?”
“我找淑妃的时候,淑妃已经给王绪递过信了。王绪手里有镇北将军的粮草调度权。镇北将军是太后的人,王绪现在只要断了镇北军三天的粮草,太后手里的兵就动不了。”
“你让王绪断自己盟友的粮草。”
“王绪本来就不是太后的盟友。他是太后手里的人质。人质要想活下去,就得反杀绑匪。”
萧衍松开抓着她手腕的手,换成握住她的手掌。
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,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痕,是她小时候练射箭的时候被弓弦割的。
他摸过很多次,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个位置。
“你还记得你父亲把你送进宫来,对你说了什么吗?”
“我父亲说,好好活着。不管发生什么,都要活下去。”
“对。好好活着。不管是谁,想让你死,朕都不会让他得逞。”
殿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,是承乾殿的总管太监张福。
他隔着门通报,说淑妃王氏求见,现在就在外殿等着。
顾明蕴抽回手,后退一步。
她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褶皱,抬头看向萧衍。
“臣妾要不要回避一下?”
“不用。你就在这里坐着。这件事本来就有你的份。她是来跟你谈条件的。”
萧衍靠在床头,把被子拉上来一点,盖住胸口的绷带。他对着门口喊了一声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淑妃王氏走了进来。
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宫装,头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,没有戴任何珠钗。
她进门之后先给萧衍行了礼,然后转身对着顾明蕴福了一福。
她的动作很稳,脸上没有惊慌,也没有谄媚。
“陛下的烧退了些,臣妾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”
“坐吧。有什么话直说。朕没有多少时间跟你绕圈子。”
萧衍的语气很直接,没有多余的客气。
王氏也没有客气,她坐在偏殿的椅子上,腰杆挺得很直。
她抬起头,先看向顾明蕴,然后再看向萧衍。
“臣妾父亲那边已经递了回信过来。他说,同意之前皇后娘娘说的条件。只要事成之后,陛下下旨放臣妾出宫,给臣妾父亲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,他就帮陛下做事。”
“放你出宫?”
萧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语气里没有惊讶,也没有不满。他只是确认。
“你在宫里待了六年,从一个七品小官的女儿熬到淑妃,现在要出宫。”
“臣妾进宫本来就是父亲逼的。太后当年拿父亲的前程要挟,臣妾不得不来。这六年,臣妾在宫里每天都想着出去。外面的天比宫里宽,臣妾想出去看看。”
“可以。朕答应你。只要王绪办成这件事,朕下旨放你出宫,给你一笔安家费,让你找个地方安家,没人敢管你。世袭罔替的爵位,朕也给。”
萧衍回答得很干脆,一点犹豫都没有。
王氏反而愣了一下,她没有想到萧衍会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她以为萧衍会讨价还价,会要求更多的条件。
“陛下就这么相信臣妾父亲?”
“朕不信王绪,朕信你。你在宫里待了六年,从来没有主动害过任何人。你想要的东西朕能给你,你就不会骗朕。”
顾明蕴坐在旁边,端起另一杯新沏的茶,抿了一口。
茶是热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得整个胸腔都发胀。
她看着王氏的侧脸,王氏的嘴角动了一下,眼眶微微红了。
那是被人说中心事的模样,六年的隐忍和委屈,被一句话戳中了。
“镇北将军的粮草,王绪什么时候能动?”
“父亲说,三天之后,镇北军的粮草就到不了营里。而且,镇北将军最近给太后递了密信,说要带兵进京清君侧。父亲把密信截下来了,现在在臣妾这里。”
王氏从怀里拿出一个蜡封的信封,放在手边的茶几上。
信封是牛皮纸做的,蜡封上盖着镇北将军的印信。
那印信顾明蕴认得,是镇北军专用的虎纹印。
萧衍伸出手指,敲了敲床沿。
“把信拿给朕看看。”
顾明蕴起身走到茶几边,拿起信封,递到萧衍手里。
萧衍拆开蜡封,拿出里面的信纸。
他快速扫了一遍,然后把信纸放在枕头旁边。
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还是刚才那个样子,眼神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片平静。
“原来太后早就做好了准备。镇北军清君侧,杀进宫来,废了朕,立她的孙子做新皇帝。”
“陛下打算怎么办?”
“她要清君侧,朕就让她的清君侧变成笑话。王绪断了她的粮草,赵钧带御林军守住宫门,禁卫军里朕的人把住各个城门。她的兵进不来,她的人在宫里出不去。然后朕拿出她和镇北将军的密信,昭告天下,说太后谋逆。这件事就成了。”
萧衍顿了一下,看向顾明蕴。
“大理寺复审你父亲的案子,定在明天寅时。沈砚清现在在哪里?”
“沈砚清昨天追张德的时候中了箭,现在在城外的庙里养伤。张德已经抓到了,他招供了,说太后逼他伪造了通敌的文书。明天他会当庭指认太后和赵宜年构陷我父亲。”
顾明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稳,没有发抖。
这几天她经历了这么多事,从父亲被抓,到刺杀,到记忆被篡改,到现在布局翻盘,她已经学会了把情绪藏起来,只露出最冷静的那一面。
“好。明天寅时,大理寺开堂复审,人证物证都在,顾相的冤屈就能翻过来。”
萧衍的目光转向王氏。
“你回去之后告诉王绪,让他明天寅时之前,把赵宜年通敌的证据送到大理寺门口。赵宜年是太后的亲弟弟,他通敌,太后脱不了干系。”
“臣妾记住了。臣妾这就回去给父亲传信。”
王氏起身,再次行了一礼,转身往外走。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顾明蕴叫住了她。
“淑妃娘娘。”
王氏停下来,回过头看着她。
“事成之后,你出宫打算去哪里?”
“臣妾想去江南。听说江南的春天桃花开得很好,臣妾从来没有见过。”
顾明蕴点了一下头。
“江南好。祝你一路顺风。”
王氏笑了一下,那是顾明蕴第一次看见她笑。
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纹,那是六年深宫岁月留下的痕迹,但那笑容很轻,很亮,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。
“谢谢皇后娘娘。”
王氏走出去之后,门再次关上。内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。
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落在地上,映出窗格的影子,一格一格,整整齐齐。
萧衍伸出手,对着顾明蕴招了一下。
“过来。”
顾明蕴走到床前,萧衍抓住她的手,把她拉到自己身边,让她坐在床沿。
他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,头靠在她的颈窝。他的头发还是热的,带着药味和淡淡的龙涎香,蹭得她脖子发痒。
他的呼吸很烫,喷在她的锁骨上,那里的皮肤立刻泛起一层薄红。
“明蕴。”
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低,很软,和刚才对着赵钧、对着王氏说话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
那是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有的声音,卸下了所有帝王的伪装,只剩下一个男人的疲惫和依赖。
“你知道吗,从你进宫第一天开始,朕就知道你不是棋子。你是顾廷之的女儿,你有自己的骨头,不会任人摆布。朕一开始设这个局,是想把顾相拉下来,是想利用你。但现在,朕不想利用你了。朕想和你一起把这盘棋下完,然后和你一起坐在龙椅上,看这大启的江山。”
顾明蕴抬起手,放在他的后背上。她能感觉到他后背上肌肉的紧绷,还有绷带下面伤口的起伏。
她轻轻按着他的后背,手指碰到他肩胛骨的形状,那里有一道旧伤,是他当年夺嫡的时候留下的。
“我知道。我从你那天晚上蹲下来给我按药膏的时候就知道了。你不是坏人,你只是一个坐在龙椅上,不得不变成这样的人。”
萧衍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,他的嘴唇碰到她的脖子,轻轻吻了一下。
那个吻很轻,带着一点烫,从皮肤一直烫到心里。
“等这件事了结了,朕带你去围场打猎。你小时候喜欢射箭,朕陪你去。”
“好。等这件事了结了,我们一起去。”
顾明蕴低下头,把脸贴在他的头发上。
窗外的风刮过檐角的铁马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阳光晒在他们身上,暖得让人想就这么一直坐下去。
但她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明天寅时,一切都会摊牌。
太后会动手,镇北军会动,赵宜年会拼个鱼死网破。这一次,要么赢,要么死,没有中间路。
她收紧手臂,把萧衍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她能感觉到他心脏在她的掌心跳动,强有力,带着生的希望。
她知道,他们都会活下去。他们会一起赢下这局棋,然后一起看江南的桃花,一起看围场的秋草,一起看大启的万里江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