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问心(1 / 2)
第三轮考核的日子到了。
问心阵设在落云宗后山的一处幽谷中。谷口常年笼罩着浓雾,即使是晴空万里的日子,雾气也不会散去。谷中寸草不生,只有灰色的石头和偶尔从岩缝中渗出的泉水,泉水冰冷刺骨,据说可以直接饮用,但没有弟子敢喝——谁知道问心阵里流出来的水,会不会让人看到不该看的东西。
江念站在谷口,面前是一道由灵力凝成的光幕,光幕微微泛着蓝光,像一面竖起来的湖面,平静无波,却深不见底。透过光幕,隐约能看到谷中的景象——灰白色的岩石,暗绿色的苔藓,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、若有若无的雾气。
这就是问心阵的入口。
今日参加第三轮考核的,加上江念,一共二十三人。二十三人中,最终只有十人能通过。剩下的十三人,轻则神识受损需要休养数月,重则直接被送回外门,连继续修炼的资格都可能被剥夺。
江念排在第十七个。他站在队伍里,怀霜挂在腰间,护神符贴在胸口。符纸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,凉凉的,像师父指尖的温度。
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观礼台设在谷口上方的一块天然平台上,距离不远不近,既能看清谷口的情况,又不会干扰问心阵的运转。沈知夏站在平台最边缘的位置,一袭白袍被山风吹起一角,手中没有任何东西,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看着江念的方向。
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江念看不清师父的表情。但他知道师父在看他。那种感觉不是猜测,不是推断,而是一种本能的、深入骨髓的确定——就像婴儿在黑暗中能感觉到母亲的存在,就像倦鸟在暮色中能辨认出归巢的方向。
他朝那个方向笑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,深吸一口气。
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走进光幕。有的人走得从容,有的人走得犹豫,还有一个人在光幕前站了很久,最终被执事长老催促着才迈出脚步。每个人的身影没入光幕后,光幕都会微微闪烁一下,然后恢复平静。
“下一位——江念。”
执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江念迈步走上前,在光幕前停下来。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对自己说:不管看到什么,都是假的。
然后他迈出一步。
光幕像一层冰凉的水膜包裹住他的身体,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不是冷,也不是热,而是一种说不出的、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触感。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触碰他的皮肤,又像是风穿过他的身体。
他睁开眼。
他已经不在谷口了。
他站在一条长长的石阶上。石阶很宽,两侧是陡峭的山壁,山壁上爬满了藤蔓和青苔。头顶是灰蒙蒙的天,没有太阳,没有云,只有一片均匀的、死气沉沉的灰白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是他的,怀霜也在腰间。他试着运转灵力,灵力也在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但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。
他知道。因为他感觉不到风。石阶两侧的藤蔓纹丝不动,他的衣袍也没有被吹起。空气是静止的,像是被冻住了一样。
“往前走。”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不辨男女,不辨远近,“走到尽头,你就能出去。”
江念迈开步子,沿着石阶往上走。
石阶很长,长得看不到尽头。他走了很久,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酸,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踏步。但两侧的景色确实在变化——藤蔓越来越密,山壁越来越窄,头顶的灰白色天空越来越暗。
然后他听到了第一个声音。
“杂灵根。”
声音从他身后传来,很轻,像耳语。江念猛地转身,身后空无一人。
“废物。”
又一个声音。这一次是从左边传来的。
“不配做沈长老的弟子。”
从右边。
“要不是沈长老护着,他早就被赶出宗门了。”
从四面八方。
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江念的耳朵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笃定——不是恶意,不是嘲笑,而是一种平静的、不容置疑的陈述,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。
江念停下脚步,闭上眼睛。
假的。
都是假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声音渐渐远了,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。
石阶的尽头,出现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石阶的最高处,背对着他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弟子袍,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发带,发带的两端在风中轻轻飘动。他的背影修长而挺拔,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。
江念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认识这个背影。
不是这一世认识的。是在梦里。在那些越来越清晰的、像记忆一样的梦里。
“怀瑾。”那个人转过身来。
是沈知夏。
不是现在的沈知夏,是梦里的那个——年轻的、眉眼间还没有疲惫的、眼睛亮得像星星的沈知夏。
他笑着朝江念伸出手。
“你怎么才来?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江念看着那只手,看着那只骨节分明、指尖微凉的手,心脏跳得又快又重。
他想走过去。
他想握住那只手。
他想说“我来了,我不走了”。
但他没有动。
因为他看见了沈知夏身后的东西。
石阶的尽头不是终点,而是一个断崖。断崖下面是一片翻涌的黑色雾气,像一只张开的巨口,等着吞噬一切。沈知夏站在断崖边缘,他的脚后跟已经悬空了,只需要再往后一厘米,就会掉下去。
“过来啊,怀瑾。”沈知夏的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,“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?”
江念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
想。
他太想了。
想得每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想得每次看到师父心跳都会加速,想得他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徒弟对师父该有的感情。
但师父不在那里。
那个笑着朝他伸出手的人,不是他的师父。
他的师父不会笑成那样。他的师父的笑容永远是浅浅的、淡淡的、转瞬即逝的,像雪地上被风掠过的痕迹,看到了就是运气,没看到也不奇怪。
他的师父不会叫他“怀瑾”。
他的师父叫他“江念”。
“你不是师父。”江念说。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。
对面那个“沈知夏”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师父不会这样笑。”江念说,“师父叫我江念,不叫怀瑾。师父不会站在悬崖边上等任何人,因为师父比谁都怕失去。”
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发颤,但没有停。
“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握紧了腰间的怀霜。
“师父不会用你的眼睛看我。”
对面那个“沈知夏”的脸开始扭曲,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五官移位、错位、重组,最后变成了另一张脸。一张江念不认识的脸——苍白、消瘦、眼窝深陷,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那个东西说。它的声音不再是沈知夏的声音,而是一种沙哑的、像金属摩擦一样的嗓音,“你比看上去聪明。”
江念拔出怀霜,断剑在灰白色的光线中泛着冷光。
“不管你是谁,”江念说,“让开。”
那东西笑了一下,笑声像碎玻璃在地上拖行。它的身体开始消散,化作一缕黑烟,融入了脚下的石阶。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你心里藏的东西,比你以为的多得多。”
石阶消失了。
江念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是一间屋子。不大,陈设简单——一张木床,一张木桌,一把木椅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芯已经烧焦了,散发出淡淡的煤油味。墙壁是用土坯砌的,有些地方裂了缝,用草泥糊住了。窗户上糊着窗纸,被风吹得簌簌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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