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第201章(2 / 2)

阵前,血肉横飞。

“第一队,钉死在这里!第二队、第三队,向后五步,重组阵型!”

一名步军校尉的吼声撕裂空气,手中雁翎刀在腥风里划出寒光。

话音未落,一支带着狼嚎般尖啸的箭矢便贯穿了他的喉咙。

嘶喊戛然而止。

尚未倒地,又一名校尉已踏着血泊冲上,捡起染血的刀,继续那未完成的命令。

残存的第一排重甲步兵如同生根的铁桩,用胸膛抵住鲜卑战马的冲撞,用断裂的骨骼卡住劈来的弯刀。

他们的生命化作一堵短暂却坚固的墙,为身后同袍赢得了喘息之机。

第二排、第三排的士兵踩着黏稠的地面迅速后撤,重新架起盾牌,竖起长枪。

当最后一员首排士卒倒下时,一道新的、森然的防线已然成型。

鲜卑骑兵刚刚踏过那些尚温的躯体,迎面便撞上了冰冷的盾墙与如林的枪尖。

这一次,冲锋的势头已然衰竭,铁蹄不再不可阻挡。

速度慢下来的骑兵,成了长弓手更好的靶子。

弓弦震动的嗡鸣连绵不绝,如同死神的纺车在不停转动。

五千名长弓手的手臂早已失去知觉,只是凭着本能重复着拉弓、放箭的动作。

箭囊空了又满,不知更换了几轮。

支撑他们的,只剩下一个念头:射尽最后一支箭矢之前,绝不停手。

这不是草原上追逐与袭扰的游戏,这是汉军最熟悉的、钢铁与意志正面碾磨的熔炉。

游牧的骑兵若不能一举冲垮这铁砧般的方阵,便只能被其一点点磨碎。

右翼高处,拓跋洁粉闭上了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浓重的血腥味直冲肺腑。

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赤红。”只差一点……就那么一点……”

他喃喃自语,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剜出。

他看见部落的勇士在箭雨下成片栽倒,那些矫健的身影变成地上毫无生气的残破躯壳。

这些都是拓跋部的筋骨,是部落昂首草原的依凭。

若筋骨在此折断,往后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?

泄归泥喉结滚动着挤出声音:“大王您看,汉人的阵脚稳住了。”

他指向远处那片狭窄林地,拓跋部的先锋骑兵正像被塞进罐头的兽群般挤作一团,后续人马在后方焦躁地打着转,箭矢的呼啸声已压过冲锋的呐喊。

兀力突的嗓音像磨过砂石:“汉人的弓弦拉得更满,阵型散得像撒开的豆子。

可我们的人……”

他后半句话被风吹散,但所有人都看见——鲜卑骑兵的队列太密了,每支落下的箭都像长了眼睛。

轲比能眼底结着冰:“我早说过,汉人的脊梁没那么容易断。”

他忽然扯动嘴角,那弧度冷得让周围将领脊背发凉,“现在就算拓跋洁汾想鸣金收兵,马蹄也转不过弯了。”

“杀红眼了。”

有人喃喃道。

叹息声散在风里。

几位将领望向远处那片翻腾着血雾的战场,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细微地颤了颤。

望楼木台被风吹得吱呀作响。

刘明搭在栏杆上的手指终于松开,留下五道泛白的指印。

先前绷紧的肩膀缓缓沉下,脸颊重新渗出血色。

她闭眼吸了口气,胸腔里那颗狂跳的东西总算落回原处。

方才箭雨擦过帅旗的画面还在眼前晃——若是洛阳城下也能立着这样一支铁打的队伍,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,还敢窥视皇兄的冕旒吗?

几里外,枯叶覆盖的密林深处。

黑压压的影子贴着地面起伏,所有战马套着皮嘴兜,蹄子裹着厚麻布。

除了风撕扯枯枝的呜咽和远方飘来的厮杀声,林间静得能听见霜花在铁甲上凝结的细响。

“咴——”

马嘶声刺破寂静。

一匹青骢马正用胸膛推开交错的荆棘,踏着腐烂的落叶层缓缓现身。

马背上的人用枪尖挑开最后一丛横枝,眼前骤然开阔。

林间空地上,六千双眼睛同时转过来。

铁甲结着白霜,眉毛挂着冰渣,可那些眸子里烧着的东西——那是饿狼盯上猎物时幽绿的火。

在幽州那些年月,马屠夫早已用血和鞭子把这些乌桓人驯成了只听号令的兽。

他们不在乎仁义礼信,只认得屠夫那张狰狞的脸。

现在屠夫让他们跟着方悦,他们眼里的火就只为方悦燃烧。

方悦握枪的指节微微发白。

那些目光像滚油泼进他心底,某种蛰伏的东西猛地抬起头来。

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越来越密。

拓跋力微年轻的脸上崩起青筋,他瞪着天空那片黑压压落下的死亡,眼眶几乎要裂开。

太多熟悉的背影在他面前栽倒,每一支扎进泥土的箭羽都像钉在他心口的楔子。

“殿下当心!”

亲卫首领的嘶吼撕裂空气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从鞍上弹起,横挡在拓跋力微身前。

刀光泼洒成弧,叮叮数响磕飞三支破空而来的狼牙箭,第四支却如毒蛇般钻入他腹甲缝隙,箭羽瞬间没入皮肉。

他闷哼着坠落在地,挣扎扭过头望向年轻的王子,瞳孔里的光迅速涣散。

“盖苏文——!”

拓跋力微的哀嚎变了调。

他滚鞍下马,将那具尚存余温的躯体揽入怀中。

两人自幼同饮马奶、共枕毡毯的情谊,此刻尽数化为怀中逐渐僵冷的重量。

任凭他喉头嘶出血沫,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。

旷野上响起三声狼嚎般的悲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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