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第68章
马蹄铁磕碰地面的脆响炸开。
马萧翻身跨上鞍桥,喝声劈开空气:“撤栅栏——迎兄弟回营!”
“开辕门——开辕门——”
许褚的吼叫像钝刀刮过铜锣,惊飞了枯树上的寒鸦。
几里外营寨望楼上,守卒攥紧了手中的矛杆。
木栅高台上,裴元绍的侧脸像冻硬的石头。
他吐出两个字:“撤防。”
杂乱脚步声中,黄巾卒们推开了抵门的巨木。
包铁辕门在 中向两侧滑开,鹿角被拖到一旁,露出四道黑黢黢的通道。
足够三十匹马并排冲进来。
“枪阵——起!”
不知何时出现的年轻头目立在裴元绍身侧。
他嗓音清亮如裂帛。
千余人从营房涌出,沿辕门两侧排开森森队列。
矛杆竖起时,刃口反射的天光冷得刺眼。
“弓手——列位!”
第二道命令落下。
五百张弓从人群缝隙间快速前插,在枪阵后方铺成薄薄的两线。
箭镞已经扣进弓弦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马萧带着风冲进营门,目光扫过严整阵列时顿了一瞬。
他瞥向裴元绍,眼底掠过一丝讶异——一夜之间能把散兵练出这般架势,倒是小看了此人。
自长社回营后,他忙着清点伤亡、谋划应对乌桓铁骑,竟不知这座城险些易主,更不知晓战局曾悬于一线时,是个无名小卒稳住了溃散的防线。
地面开始震动。
起初只是陶碗里水纹微漾,转眼间就成了闷雷碾过地底。
所有士卒屏住呼吸。
透过木栅缝隙,北面原野上漫开青黑色的潮水——那是八百流寇的甲衣在奔驰。
“弓——满弦!”
年轻头目的嘶喊压过了蹄声。
五百弓手同时侧身,弓臂与地面拉成斜角。
箭羽贴着颧骨,每一双眼睛都盯着栅外翻涌的尘烟。
马萧的视线钉在了辕门高台。
在所有面色发白、指节攥得发青的士卒中,唯有那个发令的年轻人脸上没有表情。
仿佛扑面而来的不是两千铁骑,只是场无关紧要的秋风。
好硬的骨头——马萧舌尖抵住上颚,无声地啧了一下。
“轰——”
铁蹄踏碎土丘的巨响终于撞上了营墙。
震耳轰鸣撕裂了寂静,八百骑影如决堤的浊流撞开辕门。
周仓的战马率先踏碎烟尘,他目光扫过人群,喉间爆出嘶哑的吼声:“头领!某回来了!”
马萧颔首,未及言语,辕门上的哨卒已厉声呼喝:“矛阵——封门!”
两侧阴影里蛰伏的长枪兵骤然涌动,铁杆交错,寒芒织成密网,顷刻将豁口填作刺丛。
倘若敌骑敢以血肉冲撞,必先被这铁棘林刺穿肚肠。
营外,丘力居猛地扬起手臂。
号角声割开喧嚣,汹涌的骑队如遇无形堤坝,陡然偏转,贴着营垒边缘划出一道弧线,最终在远处重新列阵。
整个过程,竟未给弓手留下半点张弦的间隙。
马萧收回视线,对身侧诸人低语:“这些草原狼,鼻子比鹰还利。”
周仓抹了把额上混着沙土的汗,喘息道:“本以为二十里足够甩脱,谁知……再跑十里,弟兄们怕是要被咬住后襟了。”
郭图站在稍后处,面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一下。
再凶悍的野狼,终究要落入猎户的套索。
五百步外,丘力居勒住躁动的坐骑。
秃耳狼策马上前,眼底烧着战意:“大人,何不直接踏平这草扎的营寨?”
丘力居眼神冰寒:“你未瞧见栅后反光的箭镞么?”
秃耳狼眯眼细看,果然捕捉到木栅缝隙间零星的冷光,脸色一变:“贼寇竟备了弓手……”
“汉人比狐更狡黠。”
丘力居声音沉硬,“无论面对官兵还是流匪,一丝松懈都可能葬送全族。
忘了匈奴人的下场么?如今他们的子孙只能跪伏在汉家马蹄下。”
秃耳狼垂首:“大人明鉴。”
丘力居忽然抽了抽鼻子:“何来香气?”
秃耳狼亦嗅到风中飘来的暖腻气味,转头四顾,随即指向右侧:“看!小河那边有烟——是贼军埋锅造饭的痕迹。”
丘力居抬手遮额望去。
小河蜿蜒处,几缕灰烟正袅袅升腾。
浓郁肉香钻进鼻腔,胃腹猛然抽搐起来。
他这才惊觉,追逐已持续四个时辰,人马皆未进粒米。
秃耳狼已纵马至河畔,用刀尖从铁釜中挑起一大块炖得酥烂的肉,大笑:“全是肉!跟着皇甫嵩那老骨头,弟兄们肠子都锈穿了,今日总算能祭一祭五脏庙!”
“慢着。”
丘力居额间纹路骤然收紧,声音压得低沉,“且慢动口,说不准是那些汉贼设下的圈套。”
秃耳狼咧开嘴,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脑袋:“大人多虑了!这香气飘得满野都是,定是贼寇听见咱们乌桓马蹄声,吓得连炖好的肉都顾不上,缩回寨子里发抖去了!”
丘力居仍盯着那几口热气蒸腾的大锅,眼底阴影浮动:“汉人的肠子弯弯绕绕,不得不防。
去,把那个带路的汉人提过来。”
秃耳狼喉结上下滚了滚,终究转身去了。
不多时,一个缩肩弓背的男子被带到马前,眼皮垂得低低的:“大人吩咐。”
丘力居腕子一翻,雪亮刀尖挑起块油光肥厚的肉,直递到对方鼻尖下,嘴角扯出个狠戾的弧度:“吞下去。”
男子浑身一颤,双手捧住那块颤巍巍的肉,闭眼塞进口中。
咀嚼声黏腻地响起,他喉结剧烈滑动,最后竟咂了咂嘴,挤出满脸褶子笑:“香……真香……谢大人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