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第68章
几名贼兵趁机围扑上来,刀刃映着天光晃成一片惨白。
夏侯渊眨了眨被血糊住的眼睛,视野里只剩猩红重影。
他啐出口血沫,从齿缝里挤出低吼:“杂碎……滚开!”
杀意沸腾到顶点的刹那,一道人影扑到他身前。
三把刀同时剁下,那亲兵断成几截,可嘶吼的余音还在林间飘荡:“走啊将军——呃!”
左侧密林突然炸开喊杀声。
伏兵如决堤洪水涌出,当先那员汉将挥刀直指廖化。
廖化瞳孔骤缩,刀锋划出半弧虚晃一记,扭头嘶喊:“散!快散开!”
原本围攻残部的贼兵阵脚大乱,侧翼被撞散的恐慌像瘟疫蔓延。
撤退的号令成了压垮秩序的最后一根稻草,溃退转眼演变成互相践踏的奔逃。
夏侯渊劈空的刀势带得他向前踉跄,单膝跪地时,左手仍托着背上滑落的身躯。
他抬起头,看见贼兵蝗群般从两侧溃散,扬起的尘土裹着血腥味扑进口鼻。
疲惫忽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握刀的手臂重得像坠了千斤石锁。
哐当一声,长刀脱手砸在石上。
震耳的欢呼声浪从背后扑来。
士兵们在哭在笑,声音里混着喘不过气的狂喜。
夏侯渊想回头看看来的是谁,脖颈却僵得像生了锈的机括,连半分都转不动。
“妙才……真是你?”
那声音忽远忽近,像隔着一层水传来。
夏侯渊眼前的树林开始扭曲旋转,天光碎成无数晃动的光斑,最后只剩一片嗡鸣的黑暗。
曹洪的嗓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耳膜。
夏侯渊视野里最后晃过那张沾满血污的脸,意识便沉入黏稠的黑暗。
身躯倒下时砸起一片尘土,铠甲与地面碰撞的闷响惊飞了枯枝上的寒鸦。
营帐里炭火噼啪。
曹操将酒盏搁在案几上,盏底与木纹相触时极轻地一响。”败仗折的是兵甲,未折心气。”
他对面两位老将交换了眼神,朱隽指节叩着地图上颍川二字,皇甫嵩则抚着白须,帐外风声忽紧。
“缺的是马。”
曹操说,“若有骑,八百人不过沙上足迹。”
朱隽眉头拧紧:“怕的是足迹散入风里,再寻不见。”
话音未落,帐帘被急风掀起。
军校跪报时喉结滚动,说乌桓人又纵马出营了。
朱隽猛地起身,案上竹简哗啦滑落一地。
皇甫嵩却只将须尾绕在指间,缓缓道:“军中已断炊三日,拦得住马蹄,拦不住饿火。”
曹操倏然抬眼:“断粮之事为何不早言?”
朱隽苦笑。
他袖口磨出的毛边在灯下泛灰,像久经雨淋的旌旗。”洛阳粮仓早空了,公卿碗里只剩糙粟。
这一路……是靠沿途县令从牙缝里省下的粮草撑过来的。”
沉默在帐中蔓延片刻,曹操松开攥紧的拳头:“我已遣人回东郡运粮,五日内必达陈留。”
两位老将同时舒出一口气,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,很快被帐外骤起的喧嚣搅散。
原野上,乌桓骑兵的呼嚎像狼群长嗥。
铁蹄过处,刚抽穗的麦子成片倒伏,泥土与断茎混成污浊的浆。
有妇人攥着孩子往沟渠里躲,蹄声却如雷碾过渠岸,碎瓦与惨叫同时迸溅。
黑烟从茅屋顶上窜起,舔着灰白的天穹。
丘力居在马背上仰头大笑,弯刀刃口还滴着温热的血。
远处田埂边,去年流寇留下的焦痕早已被新草覆盖,而今草叶又在新蹄印下碾作烂泥。
丘力居的鞭子抽在马臀上发出裂帛般的响声。
他纵马狂奔时带起的风吹得脸上刀疤发烫。
在北方草原劫掠早已刻进骨子里——抢匈奴人的牛羊、夺鲜卑人的帐篷、南下洗掠汉人村庄,都像呼吸般自然。
乌桓人眼里没有善恶的界碑,只有狼与羊的法则。
短尾狐的人马栽在汉人村落的消息传来时,他正扯开一袋抢来的黍米。
秃耳狼策马冲来时衣襟还沾着血沫。”大人!”
他声音像被砂石磨过,“短尾狐那队人全折了……三百多弟兄,皮都被剥了挂在村口树上。”
丘力居勒住缰绳,战马前蹄扬起时他看见自己手背暴起的青筋。
远处有乌鸦惊飞,黑压压一片掠过枯树梢。”吹角。”
他吐出两个字,齿缝间挤出嘶嘶的气音。
牛角号声像闷雷滚过原野。
散在各处的乌桓骑兵从燃烧的屋舍间钻出,马蹄踏碎田垄里未收的粟穗。
长社以北的荒地上,木栅栏的尖刺在暮色里泛着冷光。
辕门上那面血色大旗被风吹得绷直,旗角抽打旗杆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动。
营寨前数百口陶锅底下柴火噼啪炸裂,滚沸的汤水翻涌着灰白的肉块。
郭图扶住栅栏干呕时,瞥见马萧侧脸的轮廓像生铁铸成般纹丝不动。
管亥突然从地上弹起来,耳廓还沾着泥土。”蹄声。”
他只说两个字。
北边官道尽头惊起两只鹧鸪。
探马冲进辕门时几乎从鞍上滚落:“汉军骑兵!黑压压望不到头!”
马萧搭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泛白。
郭图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,听见那声音里一丝极细微的颤——像弓弦将断未断时的嗡鸣。
探马胸膛剧烈起伏着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周仓头领报——乌桓骑兵不下两千!”
“两千骑?”
马萧眼底骤然烧起火光,拳头砸在掌心,“来得正好!”
郭图喉结滚动。
自被掳进这流寇营,他从未见过首领如此神色。
寒意顺着脊骨爬上来,他忽然看懂了——那些乌桓人怕是要被碾碎了。
幸好……自己站在碾盘之外。
郭图缩了缩脖子,望向马萧背影时,睫毛在风里颤了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