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第66章
那支贼军像枚楔进石缝的铁钉,死死卡在官军必经之路上,任他如何冲撞始终 。
从天黑厮杀到晨光泛白,折损了数百人,竟仍撕不开最后那道防线。
八百流寇的主力随时可能回援,沙漏里的时间正一粒粒漏尽。
夏侯渊觉得有根针在太阳穴里反复戳刺。
“将军。”
乐进踏前半步,甲叶碰撞声干涩,“贼兵箭矢将尽了。
这回不如压上所有力气?”
他顿了顿,“若再攻不破……不如撤。”
夏侯渊缓缓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刀,刀刃映出他眼底的血丝。”某亲自上。”
他说得极慢,每个字都像从牙根磨出来。
乐进急道:“将军不可——”
话未说完已被打断。
夏侯渊刀锋前指,喉间滚出的喝令让周围士卒浑身一凛:“随某来!”
防线最前方,那名黄巾头领拄着卷刃的长刀立在晨雾里,脸上结着霜也结着漠然。
汉军阵线开始最后的冲锋时,贼兵队列里响起一声低沉的嗤笑。
那名头领眯起眼睛,喉结滚动着吐出命令:“矛阵——起!”
黑压压的人影从后方涌出,迅速在前方结成密不透风的墙。
数百杆长矛同时倾斜,锋尖在昏暗中汇成一片闪烁的寒星,像巨兽龇出的獠牙。
第一道撞击来得猝不及防。
夏侯渊的刀刃撕裂空气,带起尖啸,十几杆矛杆应声崩开。
木屑飞溅的瞬间,那道铜墙铁壁绽开一道裂缝。
乐进的吼声从侧翼炸开。
几名甲士跟着他楔入缺口,刀光翻卷处,最近的那个贼兵身子突然折成诡异的角度——刀刃从肋下切入,几乎将人斩成两截。
温热液体喷溅的声音被更多脚步声淹没。
裂缝正在扩张,像伤口般溃烂蔓延。
阵后的头领嘴角却浮起一丝纹路。
他抬起右手,五指缓缓收拢:“泼油。”
陶罐从矛阵后方抛起,划出杂乱的弧线砸进人群。
碎裂声此起彼伏,黏稠黑液在甲胄上绽开深色花斑。
有些罐子落得太近,在自家阵前炸开,油星溅上矛杆,顺着铁尖往下滴淌。
乐进嗅到那股甜腻气味时,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他张开口,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:“退——!”
箭矢破空的锐响掐断了尾音。
数十 星升上灰白天空,缓慢地、几乎慵懒地朝大地坠落。
乐进仰着头,视野里那些光点不断放大,时间被拉长得像要断裂。
厮杀声、金属碰撞声、喘息声,全都退到遥远的彼岸。
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下坠的火。
第一支箭扎进浸透油渍的皮甲。
火焰腾起的刹那发出沉闷的噗响,像巨兽打了个嗝。
接着是第二处、第三处……火苗沿着油迹窜开,舔上布料、毛发、皮肤。
惨叫声不是同时响起的——先是一两声短促的哀嚎,随即汇成滔天浪涛。
人影在火海中扭动,像狂风中燃烧的稻草。
夏侯渊的披风下摆窜起火舌。
灼热透过布料炙烤小腿,他却感觉不到。
他的瞳孔里映着那片跃动的橙红,那些在火焰中蜷缩、翻滚的身影渐渐模糊,化作家乡田埂上奔跑的少年,化作送行时往他怀里塞干粮的老妇。
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,踏碎了凝滞的空气。
马萧勒转马头,看见探骑从丘陵后冲出,马腹几乎擦着地皮。
“北面二十里!”
骑手来不及稳住喘息,“骑兵!全是骑兵!”
马萧握缰的手背浮起青筋:“多少?”
“黑压压望不到头——至少三千骑!”
风从北方卷来,带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。
马萧勒转马头,目光扫过摇摇欲坠的汉军阵列。
他胸腔里沉沉一叹:若再给他半个时辰,他定能凿穿敌阵直取曹操首级。
可惜,天时不允。
二十里外烟尘已起,汉军铁骑转瞬即至,若此刻不退,八百弟兄必将尽数葬送于此。
“撤!”
他斩钉截铁喝道,“全军南返,直回长社!”
呜咽的号角撕裂晨雾。
流寇们调转马首,蹄声如急雨般向南席卷,转眼间便融进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曹操怔在原地,望着骤然空荡的旷野,半晌才找回声音:“这……是何故?”
陈宫捻着胡须沉吟:“莫非是诱敌之策?”
程昱摇头:“不像。”
话音未落,夏侯惇忽然按住刀柄,指向北方:“主公且看!”
众人转身望去,只见天地相接处,一道墨痕正缓缓蠕动。
夏侯惇骤然单膝跪地,掌心贴住地面,脸色倏变:“地在震……是大队骑兵!”
曹操眯起眼睛,眸底暗流涌动。
那道墨痕迅速晕染开来,化作翻滚的乌云。
无数黑点从云中涌出,大地开始剧烈颤抖,隆隆蹄声由远及近,最终吞没了一切声响。
怪异的呼啸夹杂在铁蹄声中,此起彼伏。
汉军士卒终于看清来骑——他们身披兽皮,头戴骨角,只有零星将领套着铁甲。
这股洪流轰然漫过军阵,又陡然回旋,将三千汉军围成铁桶。
雪亮弯刀在朝阳下翻飞,映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主公——”
数骑从蛮军中冲出,直扑汉阵。
为首者正是昨夜突围求援的曹仁。
曹操霍然起身,陈宫与程昱同时低呼:“援军到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