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第36章
许遥袖中的手指蜷了又展。”将军见谅,今日流寇刚袭过城池,何老太爷受惊病倒前再三嘱咐——除非虎贲中郎将亲至,任谁来叫门都不得应。”
“荒唐!”
“将军可在城外暂歇。”
“无粮无帐,如何扎营?”
许遥沉默片刻,望向城外黑沉沉的山影。”左近多枯木,可伐来生火取暖。
城中尚存干草,下官即刻差人送来。”
他顿了顿,“再添些御寒的皮料可好?”
袁胤从牙缝里挤出话来:“再备酒食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许遥躬身时,袍角在风里抖得像片落叶,“只是流寇神出鬼没,将军还须警醒。”
“不劳挂心!”
马蹄刨起的尘土淹没了袁胤远去的背影。
三里外的临时营地里,游骑的唿哨声在暮色中此起彼伏。
军士卸了鞍甲钻进山林砍伐木柴,只留少数士卒看守在荒地上啃草的战马。
当最后的天光被夜色吞尽时,袁胤正按着咕噜作响的腹部在帐前来回踱步——牛铃就是在这时撞进耳膜的。
五十余名郡国兵押着十几辆牛车碾过辕门,车上草料堆得像小山,酒坛在颠簸中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而此刻的鲁阳城门正悄无声息地张开巨口,吊桥铁索滑落的微响被夜风揉碎。
一队鬼影般的士卒从门洞淌出,转眼便溶进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袁胤带着亲兵迎上去,铠甲在火把下泛着冷光。”为何迟来?”
领队的小校抬起脸——那是张过分俊朗的面容,剑眉下双眸映着跳动的火光。”仓促备办,自然费时。”
“放肆!”
袁胤的手按上剑柄,亲兵们像狼群般围拢上前。
十步距离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漫长,待那小校走近了,袁胤才看清对方七尺身躯裹在略显宽大的皮甲里,白玉似的面庞上竟浮着一丝古怪的笑意。
“你究竟——”
话音未落,小校袖中滑出的短刃已撕开了夜色。
袁胤愣在当场,没料到鲁阳这偏僻小县竟藏着这般人物。
他稳住心神喝问:“来者何人?”
那军士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古怪的弧度,声音不高却清晰:“西凉马萧。”
“马萧?”
袁胤眉头紧锁,记忆里搜刮不到这个名字。
身侧一名亲兵骤然面无血色,失声喊道:“将军!是那流寇之首!”
“流寇头领……马萧!”
袁胤瞳孔猛然收缩。
“不错。”
袁胤脸色骤变,转身便要后退。
马萧唇边浮起森然冷笑,厉声道:“迟了!”
他抬手一挥,“杀!”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裂空气,五十余把钢刀同时出鞘,寒光映亮半空。
方才还温顺如羔羊的兵卒瞬间化作凶兽,嘶吼着扑向袁胤及其亲卫。
十余名亲兵慌忙架起袁胤边战边撤,营盘四周的汉军匆忙赶来接应,整个营地顿时陷入混乱,喊杀声震耳欲聋。
一支响箭尖啸着蹿入夜空,打破了原野的沉寂。
紧接着,排山倒海的呐喊从黑暗深处迸发,仿佛鬼魅般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涌向汉军营盘。
许多士兵刚卸下甲胄,或正在搭建营帐,猝不及防间只见火光四起,人影幢幢,杀声几乎要掀翻天穹。
若是一般郡兵,此刻早已溃散。
但这支骑兵终究是历经沙场的精锐,短暂混乱后迅速稳住了阵脚。
号令声中,他们分作两股:少数人围剿营内之敌,主力则转向营外迎战,调度井然,章法未失。
马萧见汉军反应如此迅捷,短短时间内便组织起严密防线,心知突袭良机已逝。
他果断率领五十余名精锐反向突围,撤往营外。
今夜袭营本不为击溃敌军,真正的目标在于夺取战马。
直到被数百汉军层层护卫在 ,袁胤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回想方才刀锋几乎贴颈的惊险,后背仍阵阵发凉。
他正暗自庆幸,营地左侧骤然传来战马惊嘶与沸腾喊杀。
一名军校脸色惨白奔来:“将军!流寇在抢马厩!”
袁胤先是一怔,随即怒不可遏:“狂妄贼子!全军出击,务必全歼!”
战鼓轰然擂响,震得地面微颤。
已集结完毕的汉军迅速展开攻击阵型,步伐整齐如铁流般涌出营门。
“汉军——威武!”
“汉军——威武!”
“汉军——威武!”
嘹亮的战号一浪高过一浪,近千将士汇聚成钢铁洪流向前推进。
肃杀之气在夜风中弥漫,每名汉军眼中都燃烧着炽热的自信——这世间无人能阻挡他们的铁蹄。
凡犯天威者,神鬼皆斩!
帝国虽渐衰微,猛虎垂死犹存余威,那支曾令四方震颤的军队骨血尚在。
营外旷野,马萧横刀立于火光边缘,面容凝如寒霜。
他身后,数百流寇沉默伫立。
跃动的火光照亮一张张年轻却刻满风霜的脸庞。
是什么让这些面庞扭曲如修罗?是什么在他们眼底点燃了赴死的烈焰?每人心头都有一团野火在焚烧。
汉军精锐又如何?他们要撕碎的,正是这所谓的精锐!
袁胤出现在视野尽头时,袁术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人头盔不知去向,铁甲裂开数道豁口,战袍被撕成褴褛的布条。
污垢混着干涸的血渍糊满整张脸,须发纠缠如荒草,眼眶深陷得像两个窟窿。
若不是那身残破的将官服饰,任谁都会当成从乱葬岗爬出来的饿殍。
他身后蠕动着几百个影子——说是兵卒,不如说是会移动的破布口袋。
出征时那一千铁骑的森严阵仗,此刻连半点痕迹都寻不见。
大汉朝廷耗费重金打造的锋刃,竟被八百草寇碾成满地碎渣。
袁胤扑倒在尘土里,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:“阿兄……”
袁术仰面望向灰蒙蒙的天空,下颌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”袁家祠堂里供着的牌位,怕是要被你这把火烧成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