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第33章
蒯良刚收住话音,魏和便接了上来,语气里压着不安:“蒯大人,精山那千把人恐怕不是幌子。
马萧这人用兵像林中毒蛇,你看见头时尾已缠上你的脚踝。
复阳那场仗便是如此——先摆开阵势仿佛要咬南阳军,待我们绷紧弓弦,他却扭头扑向随县;等我们慌忙转向,他又冷不丁杀回复阳,一口撕下块肉来。”
蒯良的眉毛拧了起来:“你是说,沿途那些尸首……是他故意扔下的饵?”
“难说。”
魏和摇头,“这人做事从不按常理。”
袁术的指尖在案几上敲出焦躁的节奏。”虚虚实实,真真假假,这该如何判定?”
“可惜吾弟不在军中。”
蒯良叹息一声,“他或许能看透迷雾。”
“罢了!”
袁术猛地抬手,“各营按兵不动,多派探子盯死精山。
一有风吹草动,立刻来报!”
李严抱拳应声,转身没入帐外夜色。
黄忠与魏和各自离去,金尚和蒯良也先后起身。
灯花噼啪一爆,帐内骤然暗了几分。
雉县最热闹的倚红楼前,两个粗布衣裳的女子低头走过巷口。
几个浪荡子瞧见她们背影纤秀,嬉笑着追上去想扯衣袖,可刚绕到正面便齐齐僵住,像见了鬼似的扭头就跑。
那两个女子绕到楼后小门,悄无声息地闪了进去。
日头升起又落下,当貂蝉与刘妍带着一身露水回来时,营火已重新燃起。
“何真清早离开雉县,往洛阳去了。”
貂蝉的声音有些发哑,“随行有五百官兵,今夜应当宿在鲁阳地界。”
“袁术的大军……可能在西鄂,也可能退回宛城了。”
她三两句便说尽了所有消息。
“就这些?”
马萧脸上适时浮起一层失望的阴影——这表情他练习过许多次。
“只打听到这些。”
貂蝉垂下眼帘,“妾身相识的姐妹多在洛阳,朝廷里的动静容易探听。
可南阳经了战乱,秦楼楚馆多半关了门,许多姐妹失了音讯……打探消息并不容易。”
马萧扯了扯嘴角,笑意没到眼睛。”罢了。
姑娘不会真以为八百流寇能翻天覆地,我也不会真把你们当作无所不能的神仙。
我们都是被这世道推出门外的人——流寇是,艺妓也是。
既然同是活在阴影里的,总该互相搭把手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钉在貂蝉脸上,“我信你。”
貂蝉眼底亮起一点光:“首领这是答应了?”
马萧忽然笑出声,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。”姑娘莫非真觉得……我们这群人能坐拥天下?”
貂蝉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绷紧的弦:“有指望总好过一片漆黑,首领觉得呢?”
“不错!”
马萧重重颔首,猛地转身,声音裂石般迸出,“管亥、周仓,立刻召集所有弟兄。”
两声沉雷似的应诺炸开,两人身影迅速没入阴影。
不过半盏茶工夫,残余的八百余人已黑压压聚在一处。
除去裴元绍带走的那一队,剩下的全在这儿了。
接连的洗掠、亡命的奔逃、一场接一场的生死搏杀,早已将这群面朝黄土的农夫磨成了眼珠渗血的亡命徒。
魂灵里那点凶性已被点燃,只差一身厮杀的本事——那得靠时间与血来喂,急不得。
马萧跃上一方巨岩,身形凝定如铁铸。
底下所有眼睛都瞪得滚圆,呼吸屏住,只等他的声音。
深谷里,凄厉的风卷过他冷硬的字句。
“雉县那一遭,咱们叫官军耍了。
人放了,马没到手,还折了二百多个同生共死的兄弟!你们说,这账能抹平吗?”
“抹不平!”
“宰了那些穿官衣的,给弟兄偿命!”
“把放走的人抓回来,熬成油点天灯!”
马萧寥寥几句,便如火星溅进油锅。
匪众的咆哮野火般窜起,连阴冷的山风也压不住那股腾起的杀意。
他右臂陡然高举。
所有嚎叫戛然而止,像被快刀齐刷刷斩断。
山谷里又只剩他冰碴子似的嗓音:“对,抹不平!欠债还血,欠命抵命。
咱们八百条汉子不是泥巴糊的,谁惹上头,就算他是天王老子,也得把脑袋拧下来。”
“是带把的,一口唾沫一根钉!这事,没完!”
“还是那句老话:弟兄们,撒开你们的腿,往死里跑!天亮之前,我要在百里外看见你们每一个人,一个都不许落下——听清楚没有?”
“听清楚了!”
狼嚎般的回应撞上山壁。
“走!”
马萧一声断喝。
官军大营内,一个身形颀长、面貌清俊的年轻人正俯着身,仔细翻看几具尸首的手掌。
片刻,他又褪去死者鞋袜,察看脚底。
这几具 是李严刚命人运回的,正是流寇沿途丢弃的。
这年轻人并非旁人,正是刚赶到营中的蒯越蒯异度,蒯良的胞弟。
蒯越反复查验死者掌心厚茧,沉吟少顷,直起身道:“将军,这几人绝非宛城平民,当是被俘的官兵无疑。
流寇故意沿途弃尸,意在惑乱我等判断。”
袁术面露讶色:“异度何以如此断定?”
蒯越答道:“若是寻常百姓,掌心虽有茧却不至这般粗厚。
此数人掌中老茧坚硬深厚,必是长年操持兵器所致。
且宛城贫民多赤足劳作,脚底茧子极厚,这几人脚底却光滑。
故而,在下敢断言,他们非民非匪,实为被俘官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