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第18章(1 / 2)
复阳虽夺下了,他却从没想过要守。
八百人对撼整个汉家江山?那是拿鸡蛋往铁砧上磕。
流窜不难,难的是下一步该扎向哪里。
北面是死路。
南阳北境被黄巾啃得只剩骨架,再往颍川去,连野狗都饿得啃土。
大户早逃光了,剩下空荡荡的屋壳在风里吱呀作响——没粮没银,兄弟们拿什么填肚子?更悬心的是,往北极可能一头撞进朱隽张开的网里,那便连坟头都省了。
西边育阳几县是秦颉的老巢。
那老狐狸丢了宛城后,就靠这几县硬扛住十万黄巾的扑咬,根须扎得深。
南阳兵虽比不得北军精锐,收拾他们这群疲卒却绰绰有余。
现在还不是硬碰的时候,西去的路也得堵死。
东边汝南?黄巾过境像蝗虫啃过的田,刮不出几两油水。
马萧的目光滑向复阳以南——随县再往南便是江夏。
那片地界还没遭过兵灾,土绅的粮仓堆得冒尖,正是最肥的猎物。
可秦颉和朱隽会眼睁睁放他们过去?南下路上,怕是有坑等着人跳。
……
平氏军营里烛火昏黄。
帐中突然爆出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声,像破风箱在漏气的边缘挣扎。
邹靖掀帘进去时,秦颉正从榻上挣起身子,苍白的脸憋出病态的潮红,弓着背用手死死捂住嘴。
等那阵呛咳暂歇,秦颉缓缓挪开掌心。
素绢帕子上绽开一点暗红,在烛下刺眼得像朱砂印。
他不动声色将帕子攥紧,朝邹靖招了招手,嗓音嘶哑:“子瑜来得正好……有件事要同你议。”
邹靖看着他那副形销骨立的样子,眉头拧紧:“大人该歇着,军务耗神。”
秦颉摆摆手,从枕边抽出一卷丝帛地图摊在膝上。
邹靖叹了口气,屈膝在榻前跪坐下来。
秦颉的手指划过羊皮地图上复阳的位置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他沉默片刻,目光转向身侧的邹靖,声音压得很低,仿佛怕惊扰了地图上无形的尘埃:“复阳丢了。
子瑜,依你看,那伙人下一步会怎么走?是像从前那样刮一阵风似的掠过去,还是……想在这座破城里扎下根来?”
邹靖的叹息在寂静的军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”大人,”
他摇头,“若那马萧是个只看得见眼前三寸地的蠢物,或许会贪图城墙的庇护。
可你我心里都清楚,此人比荒原上的老狐狸更懂得审时度势。
把自己困死在城里等官兵合围?他绝不会走这条绝路。
十有 ……会弃城,继续做那无根的飘萍。”
“我也这般想。”
秦颉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疲惫的清醒,“他们若真肯守城,反倒省了我们的事。
怕就怕……这八百人再度化入风中。
子瑜,依你之见,他们若走,会刮向何方?”
邹靖眼神一凛:“大人是想……以静制动,张网以待?”
“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秦颉的喉咙里滚过一声压抑的咳嗽,“古来用兵,贵在追亡逐北。
可这伙人……他们身无累赘,劫掠为食,来去如蝗虫过境,一日能席卷百里。
若依旧追着他们的影子跑,只怕我军将士跑断了腿,也摸不着他们一片衣角。”
“大人明鉴。”
邹靖深深颔首。
“将死之人,不听这些虚词。”
秦颉摆摆手,蜡黄的脸上浮起一丝近乎严厉的恳切,“子瑜,我素知你胸有丘壑。
你老实说,弃了复阳这座空壳,他们会往哪个方向流?”
邹靖蹙眉沉思,指尖在地图上悬停片刻,最终重重落在南方。”下官以为,十之七八……会扑向随县,直插江夏腹地。”
“理由?”
“北面,他们不知朱隽将军早已北上,只当宛城仍有大军坐镇,绝不敢自投罗网。
西面育阳诸县,是大人您苦心经营的根基,他们不知您已移师平氏,以区区八百之众,量他们也没胆子来碰。
东面汝南,刚遭兵燹,百姓困顿,无油水可捞,去了便是死地。
剔除了这些,剩下的路……唯有向南。
江夏富庶,又经黄巾之乱,守备未必周全,正是饿狼眼中的肥肉。”
秦颉眼中掠过一丝光亮,原本缠绕如乱麻的思绪,被这番剖析理出了一条清晰的线。
他撑着案几,身体前倾:“子瑜,扶我一把。”
邹靖赶忙上前,搀住他嶙峋的手臂。
“取笔墨来。”
秦颉喘匀了气,吩咐道,“我即刻修书一封。
你遣得力之人,连夜送往江夏,面呈王敏太守。
请他在南边……布下口袋。”
复阳县衙的后堂,寒气穿透砖石缝隙渗进来。
马萧盯着摇曳的油灯火苗,瞳孔深处映出两点跳动的冷光。
南下江夏,已是钉死在板上的抉择,是绝缝里透出的唯一活气。
但怎么个南下法,里头大有文章。
他想起记忆深处某个波澜壮阔的篇章,那位行走于绝境的巨人,曾领着两万疲惫之师,将数十万追兵戏耍于股掌之间,一曲“四渡赤水”,写尽了用兵的诡谲与神妙。
他自然不敢以萤火比皓月。
但将千年战史中那些璀璨的谋略稍加打磨,挪用到这汉末的棋盘上,未必不能擦出一点求生的火花。
狂风卷着雪沫,拍打在复阳城东门的垛口上,发出呜呜的怪响。
这又是一个呵气成霜的破晓。
大雪下了整整一夜,没有停歇的意思,将整座城池严严实实地捂在一床厚重的白絮之下。
马萧踩着没踝的积雪登上城头,管亥与裴元绍一左一右跟在身后。
两名值守的流寇像两尊雪塑,钉在城楼风口,须发皆白,甲胄上覆着厚厚的冰凌,唯有眼中那簇野火般的精光,穿透严寒,依然灼灼。
晨光刺破雪幕时,马萧的身影出现在城头。
两名哨兵脊背骤然绷紧,像拉满的弓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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