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1章(2 / 2)
陈敢的喘息变成断续的呜咽。
马萧五指几乎嵌进他肘关节里,奔跑中瞥见左侧有个身影突然矮了半截——那是被绊倒的人还来不及蜷缩,后续奔逃的脚掌已踩上他拱起的脊背。
雪沫混着别的什么溅上马萧脸颊,温热粘稠。
西凉骑兵的呼哨声此刻贴着地皮卷来。
马萧知道那些声音在追逐什么:溃兵越是散成浪花,铁蹄越能轻松犁开血肉的土壤。
他拖着陈敢拐向一处浅沟,冻硬的沟沿硌碎脚踝时,听见整片原野正在被某种巨兽缓慢咀嚼。
身后猛然炸开一声拖长的惨嚎,近得几乎贴在耳根。
追兵到了。
马萧喉头一滚,知道逃不掉了,手掌抵住陈敢后背狠命一推,自己拧身转过来。
刀还没握稳,一道冷光已经抹向他的咽喉。
他喉咙里迸出狼嗥似的嘶吼,挥刀硬架上去。
两刃撞出刺耳的锐响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一股腥甜冲上喉头,血雾从嘴里喷出来,他整个人像断线的纸鸢向后抛飞,脊背砸在地上时,胸腔仿佛被碾成了片,吸不进半口气。
这力道……拼死也挡不住么?
那西凉骑兵磕飞马萧,胯下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,两只铁蹄在半空虚踏两下,照着他面门狠狠踏落。
马萧魂飞魄散,这一蹄若中,脑袋定会像熟透的瓜般四分五裂。
他侧身翻滚,泥土溅了满嘴。
还没撑起身,脑后风声又至。
他双臂发力,肚皮贴地向前窜出数尺,裆下忽地一凉——回头只见敌骑的刀锋刚撕开裤裆布料,差半分便是断根之祸。
可力气也耗尽了。
四肢沉得像浸透了铅,再挪不动半分。
西凉骑兵瞧出他的狼狈,不慌不忙策马逼近,手中刀再次缓缓举起。
要交代在这儿了么……真憋屈啊。
“大哥!我来了!”
一道尚带稚气的喊声刺破空气。
马萧扭头,看见十六岁的陈敢攥着削尖的木枪冲回来,竟是要救他。
这小子没独自逃命。
“走!快走!”
马萧嘶声吼。
骑兵眼中掠过捕猎般的兴奋,调转马头迎向少年。
“杀——!”
陈敢吼得嗓子劈裂,木枪直刺骑兵心口。
对方根本不理这稚嫩一击,长刀已扬至最高点。
马萧闭上眼……逃不掉了,这般战死也好过被追着砍杀。
可预料中的刀锋并未落下。
噗嗤。
木枪扎进皮甲的闷响。
骑兵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,身子一歪栽下马背。
无主的战马垂首围着主人打转,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。
陈敢像被烫到般松手,待看清地上抽搐的躯体,突然瘫软跪倒,剧烈地干呕起来。
马萧躺在尘土里,望着灰蒙蒙的天。
活下来了……这感觉虚飘飘的,像场没醒透的梦。
陈敢的失态在马萧眼里再寻常不过。
当初他自己头回见血,模样比这还要狼狈几分。
只是地上那西凉骑兵并非陈敢所杀——那截粗糙木枪捅进胸膛前,一支白翎箭早已贯穿了对方的咽喉。
山呼海啸般的吼声从背后扑来。
马萧转头望去,只见土黄色的人潮正漫过枯草覆盖的山坡,像溃堤的浊流般倾泻而下。
冲在最前的是一匹乌骓马,马背上黑脸汉子弓弦再响,又一名西凉骑兵应声坠马,砸起一片混着血沫的雪泥。
好犀利的箭。
马萧眯起了眼睛。
“恩公留名!”
“管亥在此!”
黑脸汉子话音未落已纵马掠过,鞍侧长矛带起的寒风刮得马萧脸颊生疼。
碗口大的马蹄几乎踏碎他面前的冻土,溅起的碎冰碴子扑了满头满脸。
后阵督战的董卓脸色沉了下去。
这伙突然冒出来的黄巾贼来得实在不是时候。
他麾下千骑方才已冲垮了数千贼众,眼看就要演成一场屠戮。
只需再给他半个时辰,定能将这伙乱匪斩尽杀绝。
偏偏援军到了。
更棘手的是,新到的黄巾贼里竟有马队。
那些骑手正绕过混乱的主战场,分两翼包抄而来,矛头直指他所在的后阵。
徐荣策马凑到近前,语速急促:“主公,贼势已成,鸣金吧。
再耽搁下去,弟兄们怕是要全折在这儿。”
“可恨!”
董卓手中马鞭狠狠抽在空气里。
到嘴的肉飞了,任谁都要憋闷。
但徐荣说得在理——若等黄巾主力合围,这一千凉州精骑恐怕真要葬身荒野。
败仗尚可挽回,兵马折尽了,他董仲颖也就到头了。
“收兵!”
铜钲声刺破战场。
杀红了眼的西凉骑兵闻声即止,迅速脱离接触,开始有序后撤。
马萧望着官兵严整的退势,不禁摇头。
再回头看自家队伍:溃败的残兵不仅堵住了援军追击路线,更冲乱了援军阵型,引发阵阵推挤骚乱。
若非董卓顾忌黄巾人多,或是西凉铁骑再多一千,今日结局恐怕就要
无论如何,这仗总算熬过去了。
黄巾军追出里许便收了兵,各自清点伤亡。
刘辟聚拢残部,连重伤者算在内,只剩一千五百余人。
一场恶战折损大半家当,他心头那点刚燃起的火苗早已凉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