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1章(1 / 2)
朔风卷过荒原,枯草贴着地面簌簌发抖。
一片冰凉落在马萧脸颊,瞬间化开。
他五指收拢,握紧了刀柄,金属的寒意顺着掌纹钻进骨头缝里,让他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。
远处,天地交接处,一道蠕动的暗影正缓缓压来。
来了。
他舌尖抵了抵上颚,不紧不慢地将腰间束带又勒紧一格,随后把背上那面边缘豁了口子的圆木盾卸下,套进左臂。
四周响起一片杂音:铁器摩擦的嘶啦声,粗重压抑的喘息,还有铠甲叶片相互磕碰的叮当。
寒风掀起无数头巾,宛如一片焦黄的土地在翻滚咆哮。
是了,他们是头裹黄巾的人。
马萧就在其中,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持刀举盾的卒子。
他怎么来到这儿的?记忆像个破口的麻袋。
只记得闭上眼前,还是车厢摇晃的列车卧铺,窗外是2007年冬日的风景。
再睁眼,天地已换。
几天颠沛,他总算明白:这世道,独行的人活不过一场劫掠。
想喘气,就得握紧能 的东西。
他原想投奔官军——毕竟他知道,这些裹黄巾的很快就要溃散。
可军营前,那将领瞥来的眼神像看牲口,差点就把他当成邀功的首级砍了。
命悬一线时,一个叫刘辟的汉子领着队黄巾冲了过来。
阴差阳错,他成了刘辟手下的人,从搬运杂物的辅兵,渐渐变成如今盾牌染血的战卒。
一个多月,多少场厮杀?记不清了。
只晓得刀锋卷了又磨,掌心茧子叠了一层又一层。
倒在他刀下的官兵,少说也有十来个。
地平线上那道黑影越来越浓,像滴进清水里的墨。
忽然,一声号角撕裂寒风,悠长得仿佛从地底传来。
整片黄巾阵列鸦雀无声。
只有风在呜咽。
马萧听见身旁传来细微的咯咯声——是有人在打颤,牙关磕碰,止也止不住。
马萧侧过脸来,视线落在身旁那张犹带稚气的面孔上。
少年攥着根两头磨尖的木棍,指节绷得发白,细微的颤意顺着棍身传到马萧眼底。
他抬手按了按少年单薄的肩,声音里听不出波澜:“稳住神,眨眼就完事。”
这少年叫陈敢,还未及冠,自然没有表字。
马萧之所以还留在刘辟这支队伍里,一半是因为他。
若不是记挂着陈敢,若不是欠着刘辟一条命的恩情,马萧早另寻去处了。
黄巾的气数谁都看得明白,刘辟更非成事之人,跟着他不过是把脖子往刀口下送。
可陈敢的父亲陈叙,当年同样从鬼门关前拽回过他一条命。
那是马萧头一回见识战阵。
官军像出笼的饿虎般扑来时,他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。
有个官军盯上了他,鬼影似地窜到跟前,手中刀举过头顶,残阳恰好抹过刃口,刺目的冷光扎进马萧眼里。
他僵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那片亮光劈落,四肢像灌了铅。
就在那时,一柄沉甸甸的环首刀架上了他的肩头。
金属撞击的锐响几乎撕穿耳膜,却也撞醒了马萧骨子里的凶性。
他喉咙里迸出一声嘶吼,手中竹剑狠狠往前一送——那种触感他至今记得,像幼时用竹签扎透晒蔫的萝卜。
救他的人正是陈叙。
而这一救,赔上了陈叙自己的命。
在他挥刀格开的刹那,一杆长枪从他后背贯入,枪尖带着血从他前胸钻出来。
陈叙倒下前,只挤出断续的几个字:“替我看着……陈敢,还有陈乐。”
马萧拾起了地上那柄染血的刀,也接过了这句托付。
为着陈敢和陈乐,他留了下来。
人活一世,信字当头。
这条命既是捡回来的,为守诺舍了又何妨?那时他觉得,自己倒真有几分古话里轻生重义的游侠模样了。
他收回思绪,望向前方。
那面褪色破败的旗帜下,刘辟勒马立在阵前,胸膛因激荡的情绪而微微起伏。
短短三十日,麾下人马就从百来号滚成了五千之众。
五千是什么数目?搁在大汉军制里,这便是整整一营的编制。
照这般势头,何须一年,百万大军似乎也指日可待。
天边那道墨线渐渐胀粗,蠕动的速度越来越急。
等待像钝刀子割肉,每一息都被拉得绵长。
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声响,脚下泥土开始簌簌震颤。
马萧眼角跳了跳,刘辟脸上的亢奋瞬间冻结,周围那些经历过厮杀的老兵们,面色也都一寸寸灰了下去。
来的是一支骑兵,黑压压的一片,正卷着烟尘碾过来。
马蹄踏碎冻土时那杆大旗终于刺破风雪轮廓。
马萧感到胸腔里那颗早已麻木的东西猛地撞向肋骨——旗面上狰狞的墨黑“董”
字正撕开漫天素白。
西凉来的不是军队,是裹着铁甲的雪崩。
董卓的剑锋切开朔风。
千骑同频震颤让冻硬的地表泛起波浪,铁蹄叩击的轰鸣不是声音而是压在脊骨上的重量。
他纵马冲向阵列侧翼时,眼角余光里那些长矛正缓缓压低,像巨兽收拢獠牙前最后的停顿。
“杀!”
应和声炸裂的瞬间,前排骑兵的矛尖骤然沉入水平。
铁流碾过主帅位置继续前涌,数百支枪刃剖开空气的尖啸连成一片,后排骑兵反握的环首刀同时举向铅灰天际,刃口寒光竟逼得云层裂开缝隙。
黄巾军前阵开始蠕动。
有人丢下木盾向后缩挤,刘辟的嘶吼被铁蹄声碾成碎片。
马萧看着那匹原地打转的瘦马,忽然想起去年秋收时被冰雹打烂的谷穗——先是边缘几株折腰,转眼整片田垄便伏倒在泥泞里。
败势已成。
当第一个转身逃窜的身影出现,溃退便成了雪坡崩塌。
马萧拽住陈敢腕骨时触到对方脉搏正疯狂捶打皮肤,两人逆着人潮向前撕扯出路。
身后传来熟透南瓜被铁器剖开的闷响,接着是某种液体泼洒在雪地的嘶嘶声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把身子压得更低,像穿过密林时躲避横枝那样躲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铁锈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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