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交心（1 / 1）

工人把最后一箱石斛从船舱里吊出来，码在货架上。张志恒在货单上打了勾，抬头看见念祖还在，走过来说念祖哥，货齐了，乃莫那边说下个月的货会晚几天。念祖问他为什么晚，张志恒说察猜的伤还没好，他的地没人管，乃莫要分人去管，人手不够。念祖想了想，说告诉乃莫，人手不够就招人，钱从账上出。张志恒点点头，去发电报了。

念祖转身走回铺面，念娘在柜台后头算账，家兴在地上爬，手里攥着那个小木勺。陈耀祖从缅甸回来后一直在整理账目，把察猜那批损失的货一笔一笔核清楚，该销的销，该挂的挂。他看见念祖进来，合上账本，念祖说有事？陈耀祖摘下老花镜，慢悠悠地擦了擦镜片，重新戴上，说察猜的货损失了一大笔，田中的订单又减了量，沈青山那边的货款还没到账，这个月的账面不好看。

念祖问差多少。陈耀祖说了个数，念祖说从我的分红里补上。陈耀祖看着他，没说什么，翻开账本继续写。

周敏从外面进来，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，沉甸甸的。她把包放在柜台上，打开，里头是几包药材样品——大黄、茯苓、当归。她说这是她新找的货源，从四川来的，不是福建。念祖拿起一块当归，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，说成色不错。周敏说价钱也比福建的便宜，运费也省。念祖问她怎么找到的，周敏说她在重庆有个远房亲戚，做中药材批发的，以前没联系，这次实在没办法了才找的他，他答应了供货，量不大，可稳定。

念祖把那块当归咽下去，说你的路越走越宽了。周敏笑了一下，说还不是你帮的，没有你的码头和仓库，我的货来了也没地方放。

念祖没接话，让阿福把货搬到仓库里，跟念祖的货分开码，别混了。阿福提了提那包药材，沉得他两手一起上才抱稳，搬着走了。

念娘从柜台后头出来，抱着家兴。孩子看见周敏，伸出手，嘴里咿咿呀呀的。周敏把他接过去，抱在怀里。家兴不认生了，靠在她肩上，啃那个小木勺。周敏说他跟我熟了。念娘说这孩子谁对他好他跟谁亲。周敏低下头，亲了亲他的额头。

念祖站在窗前，看着她们，没说话。

那天晚上，念祖把伊万叫到后院，两个人坐在石榴树下。月亮很亮，照在他们身上。念祖把察猜的事、田中的事、周敏的事、何志彪的事一件一件说了。伊万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你心里都装着，不累？念祖说累，可装着装着就习惯了。

伊万看着他，说孩子，你比你姥爷累。你姥爷只在一艘船上，你不一样。你脚下好几条船，哪条都不能翻。

念祖说翻不了，船稳着呢。伊万问你怎么知道稳，念祖说因为压舱石够重。压舱石是什么？念祖从怀里掏出那几枚铜钱，放在手心里。伊万看着那些铜钱，没再问。

念娘从屋里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汤，递给念祖。念祖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是排骨汤，还烫，他吹了吹，又喝了一口。念娘问他在跟伊万叔说什么，念祖说没说什么，闲聊。念娘没再问，转身回屋了。

念祖把那碗汤喝完，把碗放在石桌上，站起来，走到石榴树下，把手放在树干上。树皮粗糙，扎手，凉丝丝的。伊万站起来，瘸着腿回屋了。念祖一个人站在树下，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，放在手心里，攥紧，贴在胸口。风吹过来，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