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裂隙
察猜的第二批货在海上出了事。不是被劫,是船底裂了。乃莫从缅甸打来电话,声音哑得几乎认不出来。“魏先生,船在靠岸前一天晚上触了礁,船底破了个洞,水灌进去了,货泡了大半。灵芝泡水就发霉,虫草泡水就烂,石斛倒是能耐水,可泡了两天也够呛。”念祖握着听筒问他船上的伤者多不多,乃莫说伤了三个,没死人,货全完了,察猜发货的时候没买保险,一分钱赔不了。
念祖放下电话,站在柜台后头。陈耀祖在旁边听见了,手里的笔停了,抬头看着他。念祖说你帮我去一趟缅甸,找乃莫,看看损失有多大。再去一趟察猜的营地,问他为什么不买保险。陈耀祖点点头,放下笔,站起来,走了。
陈耀祖在缅甸待了五天,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本账,上面记着每一箱灵芝、虫草、石斛的数量、产地、损失程度。他把账本摊在念祖面前,念祖一页一页地翻,数字触目惊心。陈耀祖在旁边说,乃莫说这批货是察猜亲自押船的,路上碰到暗礁,舵手慌了神,打偏了方向,船底在礁石上划了一道口子,水灌进来的时候察猜还在睡觉。货不值钱,可察猜的态度值钱,他一句歉意都没有,只说了一句下次注意。
念祖把账本合上,问他是怎么说的。“他说你欠他的,他帮你种药材,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。货没了,下次再种就是了。”念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望着外头的街景。站了很久,他转过身说,告诉察猜,货没了,货款一分不少给他。可下不为例,下一次再出事,货款从药材钱里扣。
陈耀祖看着他,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察猜的货出事没多久,田中的第三批订单到了。这次不是张志恒接的电报,是田中本人亲自来的香港,还带了一个人。那人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个账房先生。翻译介绍说这是田中先生的合伙人,山本先生。
念祖的心沉了一下。他叫山本。那人在念祖看他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,不像田中那样处处鞠躬,就那么点了一下头,幅度很小,像是嫌鞠躬太弯腰。
山本在铺面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货架上的药材,没动手,只是用眼睛扫。他走到柜台前头,对翻译说了几句话;翻译转过来对念祖说,山本先生说您的货成色很好,他想跟您长期合作,不是买药材,是买货的路子。念祖问他买货的路子是什么意思。山本说,您的货从缅甸来,走香港,去日本。这条路,他想买下来。以后您的货,只卖给他,不卖给别人。
念祖看着山本,问他是不是日本人。山本点了点头。念祖说你姓山本,山本一郎是你什么人。山本的脸色变了,翻译也愣住了。山本盯着念祖,盯了很久,说山本一郎是我父亲。念祖的手攥紧了,看着山本的眼睛,那眼睛里有东西,跟山本一郎一模一样——冷,硬,像冬天的石头,砸不碎、烧不热。念祖说,你父亲的事过去了,你还想替他继续?山本说,我父亲的事是我父亲的事,我来香港是做生意的,不是来替他报仇的。可你的货,你的路,我要定了。
念祖站起来,说我的货不卖给你,我的路也不卖给你。你走吧。山本的脸色铁青,转身走了。田中跟在后头,翻译也跟在后头,三个人走出铺面,消失在巷子里。
张志恒从码头赶过来,脸色很难看。念祖哥,山本是日本大财团的人,有钱有势。你得罪他,不是得罪一个人,是得罪一个财团。念祖说他父亲是山本一郎,我姥爷杀了他父亲,他会甘心跟我做生意?张志恒愣住了。
念祖说,他来香港,不是为做生意。是来看我的。他看了,知道我还活着,还在做药材,还不怕他。他不甘心,可他不敢动我。他在日本,我在香港,他动不了我。
张志恒不说话了。
伊万从后院出来,瘸着腿,脸色铁青。他走到念祖跟前,说孩子,山本家的人不能信。他父亲死在香港,他们会记一辈子。念祖说,我知道。可他不敢动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