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暗处

码头上有了张志恒，念祖省了不少心。货到了有人卸，卸完了有人存，存好了有人发，一条龙下来，不出岔子。念祖每天早上去码头转一圈，看看货箱码得整不整齐，问问工人有没有难处，然后就回铺面，该包药材包药材，该算账算账。张志恒在办公室墙上贴了一张大表格，把每艘船的到港时间、货物种类、数量、去向写得清清楚楚，用红蓝铅笔标着，一目了然。念祖第一次看见那张表的时候站了一会儿，没说话。阿福在旁边说，念祖哥，这玩意儿有用吗？念祖说有用，咱们以前靠脑子记，记不住就翻账本。他靠这张表，一眼就能看出码头上在干什么。

阿福不说话了，可脸上的表情念祖看得出来——他不服。念祖没点破，有些事情，得让阿福自己去想。

那天下午，张志恒从办公室出来，在码头上找到念祖。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，脸色不太好。念祖问他怎么了，他把电报递过来，说高志雄的人在基隆港扣了咱们一条船，不是运货的船，是运货的船到了基隆之后，货卸了，船空了，他们扣了空船，说船上有违禁品。念祖看了一眼电报，上头写着船号、时间、被扣的原因，还有一句“如需协助，请联系”——落款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名字。

念祖把电报还给张志恒，问他这个联系方式是谁的。张志恒说是他在台湾的一个朋友，做报关行的，路子广，消息灵通。

念祖看着张志恒。“你那个朋友，能不能把船弄出来？”张志恒想了想，说能，需要钱。念祖问他多少，张志恒说这个数。念祖看了那个数字，没还价，说行，你让你朋友办，钱从我账上出，明天让阿福给你送过去。

张志恒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
阿福站在旁边，把他们的对话全听进去了。等张志恒走远了，他凑过来问念祖哥，你真信他那个朋友？念祖说你信不信？阿福说我信不过。念祖说你信不过，我也不信。可船被扣了是事实。他那个朋友能不能弄出来，试试就知道。弄不出来，钱从张志恒的分红里扣。弄出来了，船回来了，以后再跟他合作。

阿福的眼睛亮了一下，说念祖哥，你早就想好了？念祖说不是想好了，是账算清楚了。张志恒跟咱们合作不是一天两天，他要是在这事上耍花样，以后就不用在香港混了。

阿福点点头，转身去预备钱了。

三天后，船放出来了。张志恒的那个朋友从基隆港发来电报，说船已经离港，正在往香港方向行驶，预计两天后到达，船上货物完好，人员平安。念祖看完电报，没说什么，把电报递给阿福。阿福看了一眼，脸上的表情复杂，像是松了一口气，又像是憋着一股劲儿使不出来。

念祖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张志恒这件事办成了，在念祖心里的分量又重了几分。阿福跟了念祖这么多年，一直是念祖最信任的人，现在来了一个张志恒，能干，有路子，有手腕，阿福心里头不踏实。

那天晚上，念祖把阿福叫到后院，两个人坐在石榴树下。月亮还没升起来，天边最后一抹红正在消退，院子里灰蒙蒙的。念祖没有绕弯子，他说张志恒来了，你心里不痛快。阿福低下头，说他能干，我没话说。念祖说你能干，你跟了我这么多年，码头上的工人服你，客户也服你。张志恒能干的事，你也能干。可你不想干，你只想在我身边待着。阿福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
念祖看着他，说他干的那些事，你不眼红，我眼红。可你干不了，因为你跟他不是一种人。他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，你是在码头上跟工人一起扛货打出来的。他靠脑子，你靠人心。码头上的工人听你的，不听他的。这就是你的本事，别人拿不走。阿福的眼眶红了，使劲点了点头。

念祖站起来，拍了拍阿福的肩膀，说去吧，念娘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。阿福站起来，把眼泪擦掉，走回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