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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9章 磨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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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志恒接手码头事务的头一个星期,码头上鸡飞狗跳。他第一天就改了工人的排班表,把原来三班倒改成两班倒,说是为了提高效率、减少交接班的时间损耗。工人不干了,堵在仓库门口,嚷嚷着要找魏先生评理。阿福从铺面跑过去,站在工人和仓库之间,张开两只胳膊,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拦着。他压着嗓子喊,大家别急,我去找念祖哥。工人们认识阿福,知道他说话算话,让开了一条路。

念祖正在铺面后头的小院里练刀,听完阿福的话,把刀插回鞘里,挂回墙上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杯凉茶,才走出铺面。到了码头,他没有骂张志恒,也没有哄工人。他在仓库门口站定,扫了一眼那些黑压压的人头,只说了一句:“张经理刚来,不了解码头上的情况。他的想法是好的,可码头上的人比纸上的数字复杂。排班的事,先按原来的。张志恒,你跟我来。”

工人散了。张志恒跟在念祖后头,走过码头那条长长的水泥路,一直走到铺面后院。念祖在石榴树下站住了,转过身看着张志恒,问他你知道为什么工人不听你的吗。张志恒说,他们不信任我。念祖摇摇头说不是不信任你,是不认识你。你在码头干了几天?张志恒说五天。念祖说五天,工人连你的脸都没记住,你就要改他们的排班。他们会怎么想?张志恒不说话了。念祖说排班的事先放一放。这半个月,你什么都别改,先跟工人混熟。等他们认识你了,知道你不是来砸他们饭碗的,你再改。

张志恒看着念祖,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,点了点头。

半个月后,张志恒再提排班的事,工人没反对。不是因为他们喜欢两班倒——两班倒比三班倒累,可钱多。张志恒把省下来的人员工资加到了留下的工人头上,每人每月的工钱涨了两成。工人算了算账,乐了。码头上有人私下说这个张经理虽然年轻,可做事公道,账算得清楚,不亏人,比罗四海那帮人强多了。

阿福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念祖。念祖正在吃面——丫头煮的,卧了两个荷包蛋,面汤是排骨熬的,浓得发白。他听完之后,把碗放下,喝了口汤,才说了一句话:他不亏人,就不会亏我们。阿福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可念祖没再说,端起碗来把汤喝完了。

张志恒在码头站稳脚跟之后,开始动仓库。原来的仓库在码头西边,铁皮顶,红砖墙,年头久了,屋顶漏水,地面返潮,灵芝放在里头容易发霉。张志恒跟念祖提议,把仓库搬到东边,那边有几间何守诚空出来的库房,位置好,干燥通风,租金也不贵。念祖去看了,里里外外转了两圈,地上干爽,墙脚没有青苔,空气里也没有那股铁锈味。他当场拍板,搬。

搬仓库忙了三天。张志恒带着工人,白天黑夜地搬,货箱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,标签朝外,一目了然。念祖去看了一次,没说什么,走了。阿福留在那里盯着,回来跟念祖说张志恒干活不要命,三天没怎么合眼,困了就靠在货箱上眯一会儿,醒了接着干。念祖说他这是做给我看的。阿福愣了一下说,念祖哥你的意思是他在表现。念祖说不是表现,是在证明自己。他证明自己有用,我就不用他,是他的损失。他证明自己没用,我不留他,也是他的损失。阿福想了想,说明白了。

新仓库搬好的第二天,张志恒在码头办公室请念祖吃饭。办公室不大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码头的地图和几张船舶时刻表。张志恒从外面叫了几个菜,摆在桌上,又开了一瓶白酒。念祖坐下,看着那几个菜,摆盘整齐,分量实在。张志恒倒了杯酒,双手端起来,说魏先生,谢谢你的信任,这杯我敬你。念祖端起酒杯,没喝,问他敬我什么。张志恒说,敬你给我机会。念祖说机会是你自己挣的,不是我给的。你要是干不好,我给你机会也没用。

张志恒把那杯酒喝了。念祖也喝了。

两个人吃了一会儿,张志恒放下筷子,说魏先生,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。念祖夹了一块鱼,没看他,等着他往下说。张志恒说,高志雄的人最近在码头附近出现过,不是来找事的,是在看。看咱们的船什么时候到,货从哪儿来,往哪儿去。

念祖把鱼骨头吐出来,用纸擦了一下嘴,说我知道。

张志恒愣了一下,说你知道?念祖说我的人在码头外头也有眼睛。高志雄的人来了一趟,我的人看见了。他们没靠近码头,没接触咱们的人,光看。他不犯我,我不犯他。他犯我,我有证据。

张志恒看着他,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魏先生,你什么都想到了。念祖说不是想到了,是经历了。以前吃过亏,现在就不吃同样的亏。

张志恒把那杯酒端起来,一口干了。

从办公室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码头上只有几盏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那些灰白色的货箱上,在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。念祖一个人走回铺面,远远地看见门口那盏灯还亮着,透过窗户纸,昏黄黄的一团,像是在等他。
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念娘在柜台后头坐着,面前摊着账本,手里的笔已经不动了,合着眼睛,头一点一点的,像是要睡着了。家兴在地上睡着了,小脸贴在念娘给他铺的那块毯子上,红扑扑的,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木勺子。

听见门响,念娘醒了。她揉了揉眼睛,站起来,走到念祖跟前,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。凉凉的,还有夜风的凉意。她把手收回去,转身去倒了一杯热茶。念祖接过来,喝了一口,是姜茶,辣得他眯起眼。念娘问他码头上的事忙完了,念祖说忙完了。念娘说张志恒这个人怎么样?念祖说能干,可用。念娘看着他,没再问。

她把家兴抱起来,孩子动了一下,嘴咧了咧,又睡着了。她把他贴在胸口,抱得很紧。念祖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落在念娘身上,落在熟睡的家兴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