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归巢

念祖的船靠岸时，天还没亮。海面上灰蒙蒙的，码头的灯火在晨雾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，像是一只只没睡醒的眼睛。阿福先跳下船，把缆绳拴在石墩上，回头伸手扶陈耀祖。陈耀祖拒绝了他的搀扶，自己一步一步走下来，脚踩在实地上，晃了两晃，终于站稳了。他在那个仓库里被关了不知多少天，身上没伤，可人瘦了一圈，眼眶深深地凹下去，颧骨支棱着像两把钝刀。念祖最后一个下来，站在码头上，望着铺面那个方向。

“陈先生，你先住下。等天亮了，我让人送你回台湾。”陈耀祖摇摇头。“不回去了。”念祖愣了一下。陈耀祖说，台湾没我的地方了。高志雄不会放过我，我的家人也被他监视着，回去也是牢笼。念祖看着他，问他不回去去哪儿。陈耀祖说，香港，或者澳门，或者南洋，哪儿都行，就是不能回台湾。

念祖沉默了一会儿，把陈耀祖领到铺面后头的小院，让阿福收拾出一间屋。陈耀祖走进去，坐在床边，看着那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的光。念祖说，你先歇着，有什么事明天再说。陈耀祖点点头，躺在床上了。

念祖走出来，站在院子里，石榴树在黑黢黢的晨光里摇摇晃晃，叶子沙沙响，像是在跟他说什么。他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，攥在手心里，攥得生疼。那六枚铜钱——姥爷的、陈叔的、念娘的、家兴的、他自己的，还有一枚是念娘临行前塞给他的——全都贴在一起，沉甸甸的，热乎乎的。

天亮的时候，念娘起来了。她走出屋子，看见念祖站在石榴树下，衣裳上还有干了的血迹，人也像好几天没合过眼。她没问他去了哪儿，也没问他做了什么。家兴从屋里跑出来，踉踉跄跄地扑到念祖腿上，嘴里喊着“舅”。念祖弯腰把他抱起来，举过头顶，孩子咯咯笑了。念祖把孩子放下来，抱在怀里。

念娘看着他，说陈先生呢。念祖说在屋里歇着。念娘说要给他做饭，转身进了厨房。念祖抱着家兴站在院子里，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，暖烘烘的。家兴伸手摸他脸上的疤，嘴里咿咿呀呀的。念祖应了一声，把脸埋在孩子的肩窝里。

陈耀祖在铺面住了三天。三天里他很少出来，吃饭也是阿福端进去。念祖不催他，也不问他打算。第三天傍晚，陈耀祖从屋里走出来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，头发也梳整齐了，人还是瘦，可精神好了一些。他走到石榴树下，站在念祖旁边。

“魏先生，我想好了。去澳门，何守诚那边。他答应给我一份事做，不累，能糊口。”

念祖看着陈耀祖，看着这张比初见时老了不知多少的脸，问他想不想回大陆。陈耀祖沉默了很久，说想，可回不去。当年跟着蒋介石去台湾，那个坎，这辈子怕是翻不过来了。

念祖没再说什么，从怀里掏出那几枚铜钱，把其中一枚递给他。陈耀祖看着那枚铜钱，手抖了一下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念祖说，我姥爷的。他要是活着，也会给你一枚。陈耀祖接过去，攥在手心里，攥得指节发白，眼泪下来了。他站在石榴树下，哭得像个孩子。念祖没劝他，也没走开，就那么站在他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