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寻常日子

念娘和孩子回来的没几天，铺面门口那棵石榴树开花了。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满树红，是零零星星的几朵，藏在绿叶之间，羞答答的，像不敢见人。丫头说这树有灵性，知道女主人回来了，特意开花给她看。念娘不信，可她还是站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，嘴角带着笑。家兴在树下爬，捡起一朵落下来的花，攥在手心里，举给念娘看。念娘蹲下来，接过那朵花，别在衣襟上。家兴伸手要摘她衣襟上的花，念娘不让，他就瘪嘴，要哭。丫头赶紧从厨房拿了一颗糖，塞在他嘴里，不哭了。

念祖站在铺面门口，看着这一切。阳光很好，照在那棵石榴树上，照在念娘身上，照在家兴脸上。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摸了摸那几枚铜钱，又把手抽出来，转身走进铺面。

阿福在柜台后头整理账本。念祖走过去，坐在他旁边，翻开账本，一笔一笔地看着。阿福说，念祖哥，这个月的生意比上个月好了两成。念祖说，够开销吗？阿福说，够。还能剩一点。念祖点点头，把账本合上。

伊万从外面进来，瘸着腿，手里提着一个竹篮，篮子里装着几条鱼，还在跳。他把篮子放在柜台上，说码头上有人卖海鱼，新鲜，给丫头拿去煲汤。念祖看了一眼那些鱼，说伊万叔，你腿不好，别老往码头跑。伊万说，不跑不行，跑惯了，不跑腿疼。念祖没再说什么。

丫头从后院出来，看见那些鱼，高兴得眼睛都亮了。她提起竹篮，说晚上给你们做清蒸鲈鱼。念祖说，多做一条，给阿福。阿福愣了一下，脸红了，说念祖哥，不用。念祖说，你胳膊还没好利索，多吃鱼，补补。阿福低下头，继续翻账本。

念娘抱着家兴从后院进来，孩子手里还攥着那朵石榴花，花瓣已经蔫了，可他舍不得扔。念娘把他放在地上，他就扶着柜台站起来，把那朵花举到阿福面前，嘴里咿咿呀呀的。阿福接过来，别在自己胸口。家兴满意了，又爬走了。

念祖看着阿福胸口那朵蔫了的花，嘴角翘起来了。

下午，铺面来了个老客。六十来岁，瘦，背有点驼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。他走进来，在店里转了一圈，拿起一块灵芝看了看，又放下了。念祖走过去，问他需要什么。老客说，不要灵芝，要当归。念祖从货架上取下当归，称了半斤，用油纸包好，递给他。老客接过油纸包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，数了半天，递过来。念祖接过去，数了数，多了几毛，退给他。老客接过钱，把油纸包揣进怀里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过头，说了一句，魏先生，你这家店，跟你姥爷在的时候一样，实在。念祖愣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老客已经走了。

阿福站在旁边，说念祖哥，那人认识你姥爷？念祖说，可能吧。香港认识我姥爷的人，不多了。

那天晚上，一家人坐在石榴树下吃饭。丫头做了清蒸鲈鱼，两条，一条大的给念祖，一条小的给阿福。阿福不自在，把鱼推到桌子中间，说大家一起吃。丫头又把鱼推回去，说念祖说了，这条是你的。阿福看了念祖一眼，念祖正在吃鱼，没看他。阿福低下头，夹了一块鱼肉，放进嘴里，嚼了很久。

家兴坐在念娘腿上，手里攥着那个小木勺子，敲得桌面当当响。念娘夹了一小块鱼肉，剔了刺，吹凉了，送到他嘴边。他张嘴吃了，嚼了两下，咽了，又张嘴。念娘又夹了一块，他又吃了。丫头说，这孩子爱吃鱼，随他舅。念娘没接话，继续喂家兴。

念祖吃完鱼，把筷子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石榴树下。月亮升起来了，很亮，照在他身上。他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，放在手心里。铜钱上沾了他的体温，热热的。他把铜钱攥紧，贴在胸口。风吹过来，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

伊万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孩子，今天有老客提起你姥爷。念祖说，听见了。伊万说，你姥爷在这条街上开了几十年店，认识他的人不少。念祖说，认识他的人多，记得他的人少。伊万看着他，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