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破冰

那五个人归顺之后的第三天，念祖在码头边上新租了一间铺面。铺面不大，两间门脸，后头带着一个小院，院里有一棵不知谁种的石榴树，歪歪扭扭的，结了几个青涩的果子。念祖把“魏记药材”那块烧剩下的木板挂在门口，木板焦黑，字迹残缺，来往的人看见了，有的摇头，有的叹气，有的站住看一会儿，走了。

阿福从九龙回来，带回来一张名单。上头写着那五个头目的名字、年纪、籍贯、手下有多少人、住在哪儿、家里有什么人。念祖看了一遍，把名单放在桌上。阿福说，念祖哥，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安排？念祖说，码头上的活，给他们干。货到了，他们卸。货走了，他们装。按月发钱，不许吃拿卡要，不许欺负码头上的工人，不许碰和胜和的人。

阿福愣了一下。“念祖哥，你不让他们碰和胜和的人？”念祖说，和胜和是洪爷的，不是我的。我不抢他们的地盘，他们也别来抢我的。阿福说，他们要是来抢呢？念祖说，那就打。

阿福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
伊万从外头进来，瘸着腿，手里提着一袋包子，放在桌上。念祖拿起一个，咬了一口，是猪肉白菜馅的，还热着。他几口吃完，又拿起一个。伊万坐在他对面，看着他吃，问他孩子，罗四海的人收进来了，下一步干什么。念祖说，开药材行。伊万说，铺面有了，货呢？念祖说，货从缅甸来，乃莫在路上了。

伊万点点头。他看着念祖，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东西，让他想起那个人，那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头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望着外头的码头。码头上人来人往，扛货的，拉车的，等船的，乱哄哄的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过身。“孩子，你姥爷要是活着，看见今天，会高兴的。”

念祖没说话。他把最后一个包子吃了，把油纸揉成一团，扔进垃圾桶里。

乃莫的船到香港那天，天气晴朗。海面上风平浪静，阳光照在水面上，亮闪闪的。念祖站在码头上，看着那条灰白色的货船缓缓靠岸。乃莫从船上跳下来，穿着一件旧军装，腰里别着两把枪，晒得黝黑的脸膛上带着笑。他握住念祖的手，说魏先生，货到了，灵芝五百斤，虫草两百斤，石斛三百斤。成色比上次好，价钱还是老价钱。

念祖点点头。他一挥手，那五个人带着手下开始卸货。动作麻利，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，没有磕碰，没有破损，更没有偷拿。念祖站在旁边看着，看了很久，转过身，对阿福说，给他们每人多发一个月工钱。阿福点点头。

何守诚从澳门赶过来，站在念祖旁边，看着那些货箱从船上吊下来，又吊上他的船。“魏先生，这批货发哪儿？”念祖说，新加坡。沈青山那边等着用。何守诚说，罗四海的人不捣乱了？念祖说，他们现在是我的人。何守诚看着他，笑了。“魏先生，你行。”

念祖没说话。他站在码头上，看着那条船装满了货，解开缆绳，缓缓驶出港口。船越走越远，最后变成一个点，消失在海面上。他转过身，走回那间铺面。

念娘在铺面后头的小院里，抱着家兴，看那棵歪歪扭扭的石榴树。家兴伸着手，要抓树上那些青涩的果子，够不着，急得嘴里咿咿呀呀的。念娘把他举高了些，他抓住一个果子，使劲一拽，果子下来了，树杈弹回去，哗啦啦响。家兴攥着那个青果子，举到眼前看了看，又举到嘴边咬了一口。酸得他眯起眼，嘴咧了咧，要哭。念娘笑了，把果子从他手里拿过来，扔在地上。

念祖走进院子，看着她们。阳光照在念娘身上，照在家兴身上，照在那棵歪歪扭扭的石榴树上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走过去，把孩子接过来。家兴搂着他的脖子，喊了一声“舅”。念祖应了一声，抱着他在院子里走了几步。

念娘看着他们，嘴角翘起来了。“表哥，这铺面叫什么？”念祖说，还叫魏记药材。念娘说，那块招牌烧坏了。念祖说，烧坏了也是魏记。

念娘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