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孤注
公海那一仗打完,念祖在码头的小屋里躺了三天。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胳膊上的刀伤发了炎,肿得跟大腿一样粗,发烧烧得说胡话。伊万守着他,用酒精擦他的额头,用凉毛巾敷他的伤口,折腾了三天三夜,烧才退下去。第四天早上,念祖睁开眼,看见伊万坐在床边,眼睛下面一圈青黑,头发乱糟糟的,几天没合眼。
念祖说,伊万叔,你去睡吧。伊万摇摇头,说不困。念祖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他撑着坐起来,胳膊还是疼,一动就钻心,可他能忍。他把那几枚铜钱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铜钱上沾了他的汗,湿漉漉的,他用袖子擦了擦,磨得锃亮。
阿福从外面进来,胳膊上还吊着绷带,额头那道疤红红的,像一条蜈蚣趴在眉梢。他端着一碗粥,放在床头柜上。“念祖哥,喝点粥。”念祖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粥是热的,熬得稠稠的,里头放了红枣和莲子。他几口喝完了,把碗放下。
“阿福,罗四海那边有动静吗?”阿福说,有。他在九龙招兵买马,放出话来,说你的货从公海走一次,他截一次。念祖把碗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码头,几条渔船靠在岸边,船上的渔民正在补网,几个孩子在码头上跑来跑去,笑声清脆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阿福,帮我去趟澳门,找何守诚。问他,罗四海在公海上的船,还剩几条。”阿福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阿福从澳门回来的时候,带回来一张海图。何守诚在上面画了几个圈,标着罗四海那几条船的位置。三条快船,两条停在公海,一条靠在九龙码头。阿福指着九龙码头那个红圈,说这条最大,是罗四海的旗舰,上头装着枪炮,人最多。
念祖看着那张海图,看了很久。“阿福,打电话给乃莫。问他,人还能不能动。”阿福愣住了。“念祖哥,你还要打?”念祖说,不打,他就以为我怕了。他截我的货,打我的人,烧我的店。我不还手,他就当我好欺负。
阿福看着他,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东西,让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他点点头,转身去打电话。
乃莫来得很快。第二天下午,三条船就到了香港码头。这回他带了一百个人,枪比上次多,子弹比上次足。他从船上跳下来,走到念祖跟前,握住他的手。“魏先生,人带齐了。什么时候动手?”念祖说,今晚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念祖带着船队出发了。三条船,一字排开,劈开海浪,往九龙码头驶去。海面上很静,只有船头破浪的声音,哗哗的,一下一下。念祖站在船头,把那把开山刀从腰里抽出来,握在手里。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九龙码头到了。罗四海的那条大船靠在岸边,船头的灯亮着,照着甲板上那几个晃来晃去的人影。念祖的船靠过去,对面船上有人喊话,还是粤语,还是那句——不许靠近,靠近就开枪。念祖没停。
枪响了。不是对面开的,是乃莫开的。一枪打灭了船头的灯,甲板上黑了。对面船上的人开始还击,子弹嗖嗖地飞过来,打在念祖的船身上,噗噗响。念祖的船靠上去了,他跳上对面的船,一刀砍倒一个人。乃莫带着人冲上来,枪声,喊声,惨叫声,混成一片。
罗四海从船舱里冲出来,手里端着一把冲锋枪。他看见念祖,眼睛红了,端起枪就扫。念祖扑倒在地,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,打在身后的船舷上,木屑乱飞。乃莫一枪打在罗四海胳膊上,冲锋枪脱手,掉在甲板上。罗四海惨叫一声,捂着胳膊往船舱里跑。念祖从地上爬起来,追上去。
罗四海跑进船舱,念祖追进船舱。船舱里很暗,只有一盏应急灯,发着昏黄的光。罗四海靠在墙角,胳膊上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。他看见念祖,脸白了。“魏念祖,你别过来。”
念祖走过去,站在他跟前。“罗四海,你截我的货,打我的人,烧我的店。今天,该算账了。”
罗四海哆嗦着。“你……你敢杀我?杀了我,你也走不出九龙。”
念祖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把刀举起来,罗四海闭上眼睛。刀没落下去。念祖把刀插回腰里,转身走了。罗四海睁开眼睛,看着念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瘫在墙角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念祖走出船舱,站在甲板上。乃莫跑过来,浑身是血。“魏先生,罗四海呢?”念祖说,在船舱里。乃莫问杀不杀,念祖说,不杀。留着他,让他告诉陈永华,香港不是他的地盘。
乃莫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念祖转过身,看着那条大船。船头的灯灭了,甲板上躺着几个人,有的死了,有的伤了。他的货箱堆在船舱里,一箱没少。他一挥手。“搬货,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