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断肠人

陈永华答应不踏足香港的第十天，念祖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信是繁体字，写在泛黄的宣纸上，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：“魏念祖先生台鉴：陈永华虽退，其心未死。菲律宾之约，不过缓兵之计。香港仍有其死士，伺机而动。望君谨慎。另，孙国良之死，非意外。真凶仍逍遥。此人比陈永华更危险。当心身边人。”念祖把信看了三遍，放在油灯上烧了。纸卷起来，发黑，发灰，飘上去，散在风里。伊万问他是谁写的，念祖说不知道。伊万说会不会是何守诚，念祖摇摇头，说何守诚的字我见过，不是这个笔迹。

阿福从外面进来，脸色不太好。念祖问他怎么了，阿福说码头上有人在打听药材行的事，问咱们的货从哪来、运到哪去、什么时候到。念祖问他是什么人，阿福说生面孔，说广东话，可带着台湾口音。

念祖把手里的灰烬拍掉。“阿福，从今天起，货到了别卸在码头。直接转到何守诚的仓库里，从仓库再发。”阿福点点头。念祖又说，念娘和孩子不能再待在香港了。阿福愣住了，问送哪儿去。念祖说，送去新加坡，沈青山那儿。那边安全。

阿福看着他。“念祖哥，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？”念祖没回答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身走进后院。

念娘在屋里收拾衣裳，家兴在地上爬。她听见念祖进来，抬起头。念祖说，念娘，你带着家兴去新加坡。念娘的手停了一下，问去多久。念祖说，不知道。等我办完事，去接你们。念娘看着他，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东西，让她没法说不。她低下头，继续叠衣裳，叠得很慢，很仔细。家兴爬过来，拽着她的裤腿，她弯腰把他抱起来，搂在怀里。

念祖站在门口，看着她们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
念娘走的那天，天阴着，灰蒙蒙的。念祖送她们到码头，何守诚的船靠在岸边，船头站着两个船员。念娘上了船，抱着家兴，站在船头。念祖站在码头上，看着她。船开了，念娘站在船头，朝他挥了挥手。念祖也挥了挥手。船越走越远，念娘的身影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点，消失在海面上。

念祖站在码头上，站了很久。伊万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“孩子，走吧。”念祖没动。伊万又说了一遍，他才转过身，走回药材行。

念娘走后的第三天夜里，药材行着火了。念祖是被烟呛醒的，他翻身下床，抓起那把开山刀，冲出屋子。前头已经烧起来了，火舌从门缝里钻进来，舔着柜台，舔着货架，舔着墙上那块“魏记药材”的招牌。念祖冲过去想把招牌摘下来，火太大，冲不过去。他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块招牌在火里卷曲、发黑、坍塌，砸在地上，碎成几块。

伊万从柴房冲出来，手里端着枪。阿福也从后院跑出来，脸上全是灰。三个人站在院子里，看着火越烧越大。巷子里传来救火的声音，水桶、喊叫、脚步声混成一片。念祖没动，就站在那儿，看着那间他守了几年的药材行一点一点烧成灰烬。

火灭了。天亮了。药材行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，几根烧断的木头横七竖八地倒着，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。念祖蹲下来，从灰烬里捡起那块招牌的残片，上头只剩下半个“魏”字，笔画还在，可漆已经烧没了。他把那块残片放在膝盖上，看了很久。

阿福蹲在他旁边，眼眶红了。“念祖哥，是谁干的？”念祖把残片包好，揣进怀里，站起来，说是陈永华的人。阿福说，他不是答应了吗？念祖说，他答应了，可他的手下不答应。有些人，跟了他几十年，他退了，他们没退。他们还在香港。

伊万走过来，瘸着腿，脸色铁青。“孩子，码头那边的仓库也被人烧了。何守诚的人刚打来电话，火太大，救不及。货全没了。”

念祖的手攥紧了。他站在那片废墟前，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，灰烬飘起来，落在他肩上、头上，灰蒙蒙的。他把灰拍掉，转过身。“伊万叔，帮我查。香港还有哪些人是陈永华的旧部。一个一个查，查出来，我找他们。”

伊万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阿福站在念祖旁边，问他念祖哥，药材行没了，货也没了，怎么办。念祖说，药材行没了可以再开，货没了可以再进。可人不能没。阿福看着他，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东西，让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
念祖走到废墟后头，那棵枣树还在。树皮被火烤得焦黑，叶子全烧没了，枝干光秃秃的，可它还站着。念祖走过去，把手放在树干上。树皮焦黑，一碰就掉渣，可里头的木头还是硬的，还是活的。他摸了摸那块疤，疤还在，更深了，像一道永远长不好的伤口。

他把手收回去，转过身。“阿福，打电话给乃莫，让他再发一批货。告诉何守诚，仓库烧了，船还在。货到了，直接装船，走新加坡。”

阿福点点头，转身去打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