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新路
给孙国良的第一笔钱送出去之后,台湾那边的货果然顺畅了。船到基隆港,当天就能卸,当天就能通关,当天就能拉走。陈耀祖打电话来,说孙国良收了钱,态度好多了,见面还主动递烟。念祖在电话这头没说话,陈耀祖又说,魏先生,这种人,喂饱了就是狗。念祖说,狗也会咬人。陈耀祖沉默了一下,说,那你小心。
念祖挂了电话,站在药材行门口,看着街上的行人。阳光很烈,晒得地上的石板发烫,他眯起眼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柜台后头。
阿福正在打包一批要发往澳门的货,何守诚那边要的灵芝和虫草,量不大,可价钱好。阿福手上的伤已经好利索了,干活利落,把灵芝一朵一朵用油纸包好,码进箱子里,再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。念祖看着他的手,那双手以前只会翻书、写字、按计算器,现在能搬货、能打包、能拿着铁棍跟人拼命。人都是逼出来的。
念娘从后院进来,抱着家兴。孩子一岁了,会站了,扶着柜台能站一会儿,站累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,不哭不闹,自己玩自己的。念娘把他放在地上,他就扶着柜台腿,慢慢站起来,又坐下去,站起来,又坐下去,乐此不疲。念祖看着他,嘴角翘起来了。
“念娘,我想去趟南洋。”念娘正在叠尿布,手停了一下。“去南洋?找沈青山?”念祖说:“找他,也不全找他。我想去看看那边的市场。台湾那边靠不住了,孙国良今天要一成,明天就可能要两成。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”
念娘把尿布叠好,放在柜台上。“你一个人去?”念祖说:“带阿福。他英语好,南洋那边用得上。”念娘看了一眼阿福,阿福正蹲在地上捆箱子,听见自己的名字,抬起头,一脸茫然。“去南洋?”念祖说:“去。见见世面。”
阿福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灰。“行。什么时候走?”念祖说:“后天。”
念娘没再说什么。她把家兴抱起来,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,伸手要抓柜台上的算盘。念娘把算盘挪远了,他就瘪嘴,要哭。念祖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,剥开,塞进他嘴里。孩子不哭了,含着糖,口水流了一下巴。念娘拿手帕给他擦,他还不乐意,头扭来扭去。
念祖看着他们,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
念祖走的那天,天阴着,灰蒙蒙的。念娘送他到码头,家兴在她怀里睡着了,小脸贴在念娘胸口,红扑扑的。念祖上了船,站在船头,朝她挥了挥手。念娘也挥了挥手。船开了,越走越远。
阿福站在念祖旁边,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,皮箱里装着几包药材样品和几件换洗衣裳。他从来没去过南洋,心里头既紧张又兴奋。“念祖哥,沈青山那边,咱们是先打电话还是直接去?”念祖说:“林秀英在码头接我们。”
阿福愣了一下。“林秀英?她怎么知道咱们去?”念祖说:“我让伊万叔发电报了。”
阿福不说话了。他看着海面上的波浪,一层一层地涌过来,又一层一层地退回去。他想起念娘,想起家兴,想起出发前念娘塞给他的那包茶叶,说南洋那边喝不惯,带着路上喝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包茶叶,攥了攥,又松开。
船走了三天两夜。第三天下午,船靠岸了。新加坡的码头还是那么热闹,船多,人多,乱哄哄的。林秀英站在码头上,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旗袍,头发披着,海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。她看见念祖,迎上来。
“魏先生,一路辛苦。”念祖握住她的手。“林小姐,麻烦你了。”林秀英笑了。“不麻烦。沈老板在药厂等你们,我送你们过去。”
车开了半个时辰,到了工业区。沈青山的药厂还是那个样子,一排排厂房整整齐齐,烟囱冒着白烟,机器的轰鸣声远远地传过来。念祖下了车,站在大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上一次来的时候,他还不知道沈青山跟林文昌的关系。这一次,他知道了。
沈青山在办公室等着他们。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桌上摆着茶具和水果。他看见念祖进来,站起来,伸出手。“魏先生,又见面了。”
念祖握住他的手。“沈老板,这次来,想跟你谈谈南洋的市场。”
沈青山指了指沙发。“坐。”念祖坐下,阿福坐在他旁边。沈青山亲自倒了茶,推过来。“魏先生,你的药材,在我的药厂用得不错。质量稳定,药效好。我那几个药厂的厂长都夸。”念祖说:“沈老板,我想把药材卖到南洋其他地方。新加坡、马来西亚、印尼,这些地方华人多,信中医。可我对这边的市场不熟,想请你指点。”
沈青山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“魏先生,你找我,找对了。南洋这边,我有几个朋友,也是做药材生意的。他们缺好货,一直从大陆、台湾、日本进,价格高,质量还不稳定。你手里这批货,我给他们看过样品,都说好。”
念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他们愿意进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