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南洋
林秀英走后,念祖收到一封从新加坡来的电报。电文很简短:“魏先生,欢迎来南洋。沈某扫榻以待。沈青山。”念祖把电报放在桌上,看着那几个字。沈青山这个人,他摸不透。可林秀英是林文昌的女儿,这一点他不会搞错。林文昌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“你姥爷会高兴的”,那口气,那眼神,假不了。
念娘从后头出来,抱着家兴。孩子醒着,睁着眼睛,黑亮亮的,嘴里咿咿呀呀的,像是在跟谁说话。念娘把他放在炕上,给他换了块尿布,又抱起来。“表哥,你要去新加坡?”
念祖说:“去。看看沈青山的药厂,看看他到底有多大胃口。”
念娘说:“那你带上阿福。”念祖摇摇头。“阿福留下。药材行的事,他盯着。你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念娘看着他,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“那你带谁?”
念祖说:“伊万叔。他懂南洋那边的话,也见过世面。”
念娘不说话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孩子。家兴伸着手,朝着念祖的方向抓了抓,嘴里咿咿呀呀的。念祖走过去,握住那只小手。软的,热的,攥着他的手指头,攥得紧紧的。
“家兴,表舅出一趟远门。回来给你带糖。”
孩子咯咯地笑了。念娘也笑了,可那笑里有点东西,念祖看得出来。
念祖走的那天,天晴了。香港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,太阳暖烘烘的,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被子。念娘送他到码头,家兴在怀里睡着了,小脸贴在念娘胸口,红扑扑的。念祖上了船,站在船头,朝她挥了挥手。念娘也挥了挥手。
船开了。伊万站在念祖旁边,那条瘸腿撑着身子,望着越来越远的码头。“孩子,沈青山这个人,你查过没有?”
念祖说:“查过。何守诚帮的忙。南洋那边,他确实有产业。药厂、橡胶园、房地产,做得不小。”
伊万说:“生意做大了,心就大了。你跟他合作,得留个心眼。”
念祖没说话。他看着海面上的波浪,一层一层地涌过来,又一层一层地退回去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“伊万叔,你说林秀英是林文昌的女儿,她来找我,真是为了药材?”
伊万想了想。“不一定。可她父亲死在你怀里,她不会害你。”
念祖点点头。他走回船舱,坐下,闭上眼睛。
船走了三天两夜。第三天下午,船靠岸了。新加坡的码头比香港还大,船多,人多,乱哄哄的。念祖下了船,站在码头上,四下张望。一个人走过来,穿着白色短袖衬衫,深蓝色西裤,皮肤晒得黝黑,笑容很亮。他走到念祖跟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魏念祖先生?”
念祖点点头。那人伸出手。“我姓陈,沈先生的司机。沈先生让我来接您。”
念祖握住他的手。很粗,很有力,是个干活的人。陈司机把他们领到一辆黑色轿车前头,打开车门。念祖坐进去,伊万坐在他旁边。车开了,穿过那些热闹的街道,越走越偏,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,树越来越多。走了快一个时辰,车停在一扇大铁门前。门自动打开了,里头是一条长长的车道,两边种满了棕榈树,树影婆娑,风吹过来,沙沙响。
车停在一栋白色的大楼前头。楼不高,三层,可很宽,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。沈青山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他看见念祖从车上下来,迎上去,伸出手。
“魏先生,一路辛苦。”
念祖握住他的手。还是那么干,那么瘦,可这回握得比上次紧。“沈老板,打扰了。”
沈青山笑了。“不打扰。请进。”
他把念祖领进大楼。里头很宽敞,地上铺着大理石,墙上挂着油画,水晶吊灯亮得晃眼。上了二楼,进了一间很大的办公室。沈青山让念祖坐下,亲自倒了茶。
“魏先生,你的来意,林小姐跟我说了。你想看药厂,可以。今天晚了,明天一早我让人带你去。”
念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“沈老板,你那些药厂,一年需要多少药材?”
沈青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递过来。“这是去年的采购清单。你看看吧。”
念祖接过来,翻了几页。数字很大,比何守诚和陈耀祖的订单加起来还多。他把文件放下。“沈老板,你这么大的量,为什么找我?”
沈青山靠在椅背上。“因为你的货好。因为你的货源稳定。因为你这个人,信得过。”
念祖看着他,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“沈老板,你信得过我?我们才见了两面。”
沈青山笑了。“魏先生,我看人不是靠见面次数。林文昌的女儿信你,我就信你。”
念祖的手抖了一下。“你认识林文昌?”
沈青山说:“不认识。可我认识他女儿。林秀英在我公司干了五年,从普通职员做到部门经理。她的能力,我信得过。她推荐的人,我信得过。”
念祖不说话了。他把那份文件合上,放在桌上。“沈老板,明天看了药厂再说。”
沈青山点点头。“行。今晚你住这儿。我让人安排。”
那天晚上,念祖住在沈青山的客房里。房间很大,床很软,可他睡不着。他站在窗前,望着外头的夜色。新加坡的夜跟香港不一样,没那么亮,没那么吵,黑黢黢的,只有远处的几点灯火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陈司机来接他。车开了半个时辰,到了工业区。一排排厂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烟囱冒着白烟,机器的轰鸣声远远地传过来。陈司机把车停在一扇大门前头,门卫检查了证件,放行了。
药厂很大,从原料仓库到生产车间到成品仓库,转了一个上午才转完。念祖看了那些机器,看了那些工人,看了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药材。他从原料仓库里随手抓了一把当归,凑近闻了闻。成色一般,比美斯乐的货差远了。
陪同的经理是个中年人,戴着眼镜,说话斯斯文文的。“魏先生,我们的原料以前从日本和韩国进口,质量不稳定。沈老板说您那边的货好,我们盼着能合作。”
念祖把当归放下。“你们一年需要多少灵芝?”
经理说:“光灵芝一样,去年用了两吨。今年计划扩产,可能需要三吨。”
念祖点点头。他在心里算了一下,美斯乐那边今年的产量,够供。他走出仓库,站在阳光下,望着那些厂房。伊万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怎么样?”
念祖说:“药厂是真的。需求量也是真的。沈青山没有骗人。”
伊万说:“那合作?”
念祖说:“合作。可合同得仔细。预付款不能少。”
下午,念祖回到沈青山的办公室。沈青山在等他,桌上摆着两杯茶,还冒着热气。
“魏先生,看完了?”
念祖坐下。“看完了。药厂没问题。需求量也没问题。合同的事,我让阿福拟好了带过来。你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