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棋局
方德明走后的第五天,念祖收到一封从台湾寄来的信。信封很普通,白底黑字,贴着一张孙中山像的邮票,邮戳盖得模模糊糊的。信是陈耀祖写的,只有几行字:“魏先生,有人盯上你了。不是郑家驹的人,是上头的。姓方的那个人,在台北待了十几年,表面上是做贸易的,实际上是情报系统的。他找你,不是为药材。小心。”
念祖看完那封信,放在油灯上烧了。纸卷起来,发黑,发灰,飘上去,散在风里。阿福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“念祖哥,陈耀祖说什么?”
念祖说:“方德明是情报系统的人。”
阿福的脸白了。“那咱们……”
念祖说:“别慌。他是情报系统的,可他来了这么多天,什么都没干。说明他也是在试探,不是非动咱们不可。”
阿福不说话了。念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望着街上的行人。“阿福,你去趟澳门,找何守诚。问他认不认识方德明这个人。认识的话,什么来路。不认识的话,让他帮忙打听打听。”
阿福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念祖喊住他。“等等。到了澳门,别住何守诚安排的酒店。自己找个地方住,办完事就回来。”
阿福看着他。“念祖哥,你怕何守诚……”
念祖说:“不是怕。是小心。何守诚跟咱们做买卖,可他是生意人。生意人,谁给的好处多,跟谁走。”
阿福点点头,走了。
阿福走后的第二天,药材行来了个不速之客。是个女人,三十出头,穿着一件灰布旗袍,头发盘在脑后,脸上不施脂粉,可五官端正,眉眼之间有一种英气。她推门进来的时候,念祖正在柜台后头算账。她在店里转了一圈,拿起一块虫草看了看,放下。又拿起一朵灵芝,凑近闻了闻。
“好货。缅甸来的?”
念祖抬起头。“是。缅甸的货,成色好。”
那女人笑了。“魏先生,你这儿的东西,比别处好。可价钱也贵。”
念祖站起来。“好东西不便宜。您要多少?”
那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念祖接过来一看,上头列着几种药材,灵芝、虫草、石斛、天麻,每种都有数量,加起来不是小数目。他抬起头,看着这个女人。“您是开药铺的?”
那女人摇摇头。“我不是开药铺的。我是替人买的。我老板需要这些药,长期要。价钱好商量。”
念祖说:“您老板是哪位?”
那女人说:“姓沈。从南洋来的。做橡胶生意,也做药材。听说你这边货好,专程让我来看看。”
念祖看着她,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东西,让他想起一个人,可他想不起是谁。“沈老板现在在香港吗?”
那女人说:“在。住在半岛酒店。您要是方便,明天下午三点,他去酒店谈。”
念祖想了想。“行。明天下午三点,我去拜访。”
那女人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“魏先生,我姓林。林秀英。明天见。”
念祖站在柜台后头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他站了一会儿,低下头,继续算账。
第二天下午三点,念祖准时到了半岛酒店。酒店在中环,白石头砌的大楼,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印度人,一动不动。念祖走进去,大堂里铺着厚厚的地毯,水晶吊灯亮得晃眼。林秀英在大堂等着他,把他领到二楼的一个套间门口,敲了敲门。
里头传出一个声音。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套间很大,客厅里摆着真皮沙发,茶几上放着茶具和水果。窗前站着一个人,五十来岁,瘦,高,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,头发花白,脸上没什么肉,颧骨支棱着。他转过身,看着念祖,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,看了很久。
“魏念祖先生?”
念祖点点头。那人走过来,伸出手。“我姓沈,沈青山。从南洋来。”
念祖握住他的手。很干,很瘦,可握得很稳。沈青山指了指沙发。“坐。”
念祖坐下。沈青山亲自倒了杯茶,推过来。“魏先生,你那些药材,我看过样品,好东西。我南洋那边有几家药厂,需求量不小。想跟你长期合作。”
念祖端起茶杯,没喝。“沈老板做橡胶的,怎么做起药材了?”
沈青山笑了。“橡胶是主业,药材是副业。南洋那边华人多,信中医。可好药材不好找,都从大陆、台湾、日本进口。你手里这批货,成色好,价格公道,我想拿下来。”
念祖说:“你要多少?”
沈青山从旁边拿过一个文件夹,打开,推过来。念祖低头一看,数字不小,比何守诚的订单还大两成。他抬起头,看着沈青山。“沈老板,这么大的量,你吃得下?”
沈青山靠在沙发上。“吃得下。只要你供得上,我全要。”
念祖把文件夹合上。“供得上。可价钱不能压。”
沈青山说:“不压。你给何守诚什么价,我加一成。”
念祖看着他,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东西,让他想起那些跟他谈过生意的人。何守诚精明,陈耀祖老练,察猜凶狠,这个人不一样。他的眼睛里没有精明,没有老练,没有凶狠,有一种很沉的东西,像深水,看不到底。
“沈老板,你加一成,图什么?”
沈青山说:“图你货好。图你稳定。图你这个人。”
念祖愣了一下。沈青山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望着外头的街景。“魏先生,我在南洋待了三十年。见过很多人,做过很多生意。像你这样的人,不多见。你姥爷的事,我听说过。他是个了不起的人。你也是。”
念祖站起来。“沈老板认识我姥爷?”
沈青山转过身。“不认识。可我知道他。当年在东北,他救过不少人。那些人的后代,有些在南洋,有些在美国,有些在欧洲。他们记着他。”
念祖的手攥紧了。沈青山走回来,坐下。“魏先生,生意归生意,人情归人情。你那些药材,我加一成收。条件只有一个。”
念祖说:“什么条件?”
沈青山说:“你的货,只卖给我。何守诚那边,陈耀祖那边,察猜那边,你照卖。可不能再开新路了。我吃不下,你再找别人。”
念祖看着他。“你要包销?”
沈青山点点头。“包销。你一年出多少,我收多少。价钱比市场价高一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