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暗战
方德明走后的第三天,何守诚从澳门来了。他没提前打招呼,自己一个人来的,穿着一件灰布夹克,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。他走进药材行的时候,念祖正在给一个客人抓药。
何守诚站在门口,看着念祖在柜台后头忙活,看着那些药抽屉一格一格拉开又关上,看着戥子上的药材称了又倒、倒了又称。他看了很久,念祖送走客人,转过身。
“何先生?你怎么来了?”
何守诚走进来,把公文包放在柜台上。“魏先生,有件事,我得当面跟你说。”
念祖看着他。何守诚打开公文包,从里头抽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念祖接过来一看,上头是几行字,打印的,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。
“魏念祖其人,原籍山东,其外祖父魏老大,系共党情报人员,四九年前于东北、苏联等地活动。魏念祖本人与大陆方面关系密切,其经营的药材行,实为大陆方面在港据点。建议有关部门予以调查。”
念祖看完那张纸,放在柜台上。“哪来的?”
何守诚说:“台湾那边传过来的。我一个朋友在那边做贸易,看到了,抄了一份给我。”
念祖的手攥紧了。“还有谁知道?”
何守诚说:“不知道。可这张东西既然写出来了,就不会只在你我手里。魏先生,你得罪人了。”
念祖没说话。他走到门口,望着街上的行人。阳光很烈,照在石板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何先生,谢谢你专程跑一趟。”
何守诚看着他。“魏先生,你不怕?”
念祖说:“怕。可怕有什么用?该来的,躲不掉。”
何守诚点点头,提起公文包,走了。
念祖站在柜台后头,把那张纸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阿福从后院出来,看见他的脸色,愣住了。“念祖哥,怎么了?”
念祖把那张纸递给他。阿福看了一遍,手抖了。“念祖哥,这……这是谁写的?”
念祖说:“不知道。可他知道我的底细。”
阿福说:“那怎么办?”
念祖把那张纸撕了,扔进垃圾桶。“等。看他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那天晚上,念祖把伊万叫到后院。两个人坐在枣树下,月亮很亮,照在他们身上。念祖把那张纸的事说了。伊万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孩子,这张东西,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。能查到你姥爷的底细,能查到你在苏联的关系,这个人不简单。”
念祖说:“是台湾那边的人?”
伊万摇摇头。“不一定。台湾那边,有郑家驹的人。可郑家驹倒了,他那些手下树倒猢狲散,没这个本事。写这张东西的人,比你想象的要厉害。”
念祖看着他。“那是谁?”
伊万站起来,走到枣树下,摸着那块疤。“你姥爷当年在东北,得罪过一个人。那个人不是日本人,是中国人。”
念祖等着他说下去。伊万说:“那个人叫戴笠。”
念祖的手抖了一下。戴笠,国民党军统的头子,死了快三十年了。伊万看着他的表情。“戴笠死了,可他手下的人没死干净。有些人去了台湾,有些人留在大陆,有些人跑到香港、南洋、美国。这些人,手里头有材料,有人脉,有路子。你姥爷的底细,他们一清二楚。”
念祖说:“你是说,写这张东西的人,是军统的人?”
伊万说:“不一定。可肯定跟那边有关系。”
念祖站起来,走到伊万旁边,也摸着那块疤。“伊万叔,你说他们想干什么?”
伊万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想让你知道,他们盯着你。你要是听话,他们不动你。你要是不听话,他们就把这张东西到处发。大陆那边,香港这边,台湾那边,全发。到时候,你里外不是人。”
念祖的手攥紧了。他站在树下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他转过身。“伊万叔,睡觉吧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伊万看着他。“孩子,你不怕?”
念祖说:“怕。可怕有什么用?该来的,躲不掉。”他走回屋里,关上门。
念娘在屋里,抱着家兴,还没睡。她看见念祖进来,把他的脸色看在眼里。“表哥,怎么了?”
念祖说:“没事。”
念娘不信。她把家兴放在炕上,走过来,站在他跟前。“表哥,你骗不了我。出什么事了?”
念祖看着她,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东西,让他没法瞒。“有人写了份材料,说咱们家的药材行是大陆的据点。”
念娘的脸白了。“谁写的?”
念祖说:“不知道。可这个人知道姥爷的底细。”
念娘的手攥紧了。她走到炕边,把家兴抱起来,贴在胸口。孩子睡得很沉,小脸贴在她身上,呼吸很轻很匀。她把他抱紧了些。
“表哥,你打算怎么办?”
念祖说:“等着。看他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念娘看着他,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东西,让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揪。“表哥,要是他们……”
念祖打断她。“没有要是。我在,这个家就在。谁也别想动。”
念娘没说话。她把家兴放在炕上,给他盖好被子。孩子动了动,嘴咧了咧,又睡着了。她坐在炕边,看着那张小脸,看了很久。
念祖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到院子里。月亮很亮,照在那棵枣树上。他把手放在树干上,摸着那块疤。他想起姥爷,想起姥爷说过的话。“能饶人处且饶人。”他抬起头,望着月亮。月亮很亮,很圆。
他把手收回去,走回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