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霜降

那天晚上，她把他叫到后院。月亮很亮，照在那棵枣树上。念娘站在树下，把那三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，递给他。

“表哥，这个给你。”念祖看着那三枚铜钱，没有接。“你留着。”念娘说：“你比我更需要。”念祖摇摇头。“这是姥爷的命。你留着，姥爷保佑你。”

念娘把铜钱攥在手心里。她想起姥爷，想起姥爷说过的话。“你是老大。”她抬起头，看着念祖。“表哥，这个孩子，我想生下来。”

念祖看着她。“那就生。”

念娘说：“可我不知道，能不能养好。现在这个世道，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。药材行不知道能撑多久，美斯乐那边不知道还会不会出事，台湾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了。这个孩子生下来，跟着我吃苦。”

念祖走到她跟前。“念娘，你姥爷当年从山东出来的时候，什么都没有。一条胳膊，一条命，一家人。他活下来了。这个家，他撑起来了。你也能。”

念娘看着他，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东西，让她心里头踏实。她把铜钱攥紧，贴在胸口。

“表哥，你说这孩子，是男是女？”念祖想了想。“男的。”念娘说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念祖说：“咱家的人，都生男的。”念娘笑了。“姥爷就生了我娘一个闺女。”念祖愣了一下，也笑了。

两个人站在枣树下，笑着笑着，念娘的眼眶红了。念祖不笑了，看着她。“念娘，怎么了？”念娘摇摇头。“没事。”

念祖不信。他等着她说下去。念娘沉默了很久，开口了。“表哥，我怕。”

念祖说：“怕什么？”念娘说：“怕这孩子生下来，没有爹。”念祖愣住了。“念娘，你……”念娘低下头，声音很小。“他走了。知道我怀孕之后，就走了。”

念祖的手攥紧了。“阿福？”念娘点点头。

念祖转身就走。念娘追上去，拉住他。“表哥！你别去！”念祖说：“他敢走？”念娘说：“他也有他的难处。他家在潮州，爹娘不同意。他回去劝了，劝得通就来，劝不通就不来了。”

念祖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他想起阿福，那个跑前跑后、帮他查这个查那个的阿福。那个念书念到一半、跑来帮他做事的阿福。那个每次见他都喊“念祖哥”的阿福。

“念娘，你怪他吗？”

念娘摇摇头。“不怪。他也有他的路要走。”

念祖看着她，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东西，让他心里头像刀割。“念娘，这个孩子，我替你养。”

念娘愣住了。“表哥……”

念祖说：“我是他表哥。他的事，就是我的事。他的孩子，就是我的孩子。”

念娘的眼泪下来了。她站在那棵枣树下，哭得浑身发抖。念祖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不知道该做什么。他就那么站着，陪着她。

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，从亮到暗。念娘不哭了。她把那三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，放在手心里。她把其中一枚递给念祖。“你留着。”念祖接过来，揣进怀里。两枚铜钱，一枚她的，一枚他的。另一枚，她攥在手心里。

“这个，留给孩子。”她把它贴在胸口。热热的。

念祖看着她，看着这双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东西，让他想起姥爷。姥爷当年也是这样，一个人扛着。他伸出手，放在念娘肩上。“念娘，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
念娘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表哥，你说姥爷在天上，能看见这个孩子吗？”念祖抬起头，望着月亮，说：“看得到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