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霜降
念娘是在药材行里晕倒的。那天下午,她正在柜台后头算账,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。阿福送来一批新货,灵芝,从美斯乐刚运到的,个头大,成色好。她站起来想验货,手刚碰到灵芝,眼前一黑,人就栽下去了。
阿福吓坏了,把她扶起来,掐人中,灌热水,折腾了好一会儿她才醒过来。她睁开眼,看见阿福那张煞白的脸,笑了。“没事,就是有点头晕。”阿福不信,非要送她去医院。她不去,说歇歇就好。阿福拗不过她,把她送回鲁味居。
丫头看见念娘被扶回来,脸都白了。她摸了摸念娘的额头,不烫。又摸了摸她的手,冰凉。她问:“多久了?”念娘说:“什么多久?”丫头说:“你多久没来那个了?”念娘愣了一下,脸红了。“娘,你说什么呢。”丫头不吭声,转身进了里屋,拿了个小瓷碗出来,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样东西,用纸包着的,打开,里头是一小撮草药。她把草药放进碗里,用开水泡了,递给念娘。“喝了。”
念娘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,皱起眉头。“这是什么?”丫头说:“安胎的。”
念娘的手抖了一下,碗差点掉在地上。丫头一把接住,扶着她坐下。“多久了?”念娘低着头,不说话。丫头又问了一遍,她才开口。“两个多月。”丫头的眼泪下来了。“你自己不知道?”念娘说:“知道。”丫头说:“知道了还天天往药材行跑?还搬那些货?”念娘不说话了。
丫头蹲下来,握着她的手。“念娘,你今年二十四了。你姥爷二十四的时候,你娘都会走路了。”念娘抬起头,看着丫头。“娘,现在不是时候。”丫头说:“什么时候是时候?你表哥在外面拼命,你在家里撑着,这家就靠你们俩。可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。”念娘把手抽回去,站起来。“我没事。”
她往门外走。丫头在后头喊她,她不回头。
念祖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从美斯乐回来没几天,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肩膀上的口子一用力就往外渗血。他走进鲁味居,看见念娘坐在柜台后头,脸色不太好。
“念娘,怎么了?”念娘摇摇头。“没事。”
念祖不信。他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的脸。她瘦了,脸上没血色,嘴唇发干,眼睛下面一圈青黑。“念娘,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”
念娘低着头,不说话。念祖等了半天,她开口了。“表哥,我有了。”
念祖愣住了。“有了?”念娘点点头。念祖看着她,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东西,不是高兴,是别的。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念娘说:“两个多月。”
念祖的手攥紧了。两个多月。那时候他在美斯乐打仗,她在香港撑着药材行,一个人对着那些账本,那些货,那些人。他不在。
“念娘,你怎么不早说?”
念娘说:“说了又能怎样?你就不去美斯乐了?你就不去台湾了?那些事,谁去办?”
念祖不说话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枣树下。风吹过来,叶子哗啦啦响。他把手放在树干上,摸着那块疤。姥爷的树。他想起姥爷,想起姥爷说过的话。“你是老大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这双手。这双手杀过人,救过人,搬过货,打过仗。可他连自己表妹怀孕了都不知道。
他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念娘还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他走到她跟前,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念娘,从明天起,药材行的事,你别管了。”
念娘说:“不管谁管?”念祖说:“我管。”念娘说:“你还要去美斯乐呢。”念祖说:“不去了。那边的事,让阿昌盯着。乃莫那边,让伊万叔去跑。药材行的事,我来。”
念娘看着他,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东西,让她鼻子发酸。“表哥……”
念祖站起来。“我说了算。”
念娘没再说话。她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三枚铜钱。姥爷的命。她把它们攥紧,贴在胸口。热热的。
念祖说到做到。从那天起,他天天去药材行。早上天不亮就起来,晚上半夜才回来。他学得很快,没几天就把那些药材的名字、产地、价钱全记住了。阿福说他是做生意的料,他不吭声。栓子说他有姥爷当年的派头,他也不吭声。他就闷着头干,进货、出货、算账、搬货,什么都干。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搬东西的时候血从纱布里渗出来,他咬着牙,不吭声。
丫头心疼他,给他炖汤,他不喝,让端给念娘。丫头说念娘喝了,他才喝。念娘坐在柜台后头,看着他搬货,看着他算账,看着他跟客人说话。她看着他,心里头像针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