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暗流涌动
第一枪是念祖打的。打的是坤山的马。马嘶鸣一声,前腿一软,栽倒在地。坤山从马上摔下来,滚在路边。后头的人愣住了,没等他们反应过来,山两边的枪同时响了。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,那些人抱头鼠窜,往石头后头躲,往车底下钻,往路边的沟里跳。
坤山趴在地上,不敢动。他的手下倒了一片,有的死了,有的伤了,有的趴在地上装死。活着的人开始还击,枪声乱成一团。念祖趴在山崖上,一枪一个,打得不急不慢。他看见坤山从地上爬起来,往后跑,被两个人扶着,钻进路边的林子里,不见了。
那些人还在打。可没有指挥,越打越乱。有人喊“冲出去”,有人喊“往回跑”,有人喊“投降”。喊“冲出去”的往前冲,被子弹撂倒。喊“往回跑”的往回跑,跑了没几步,又停住了——后头也响起了枪声。伊万得手了。
坤山的营地被端了。留守的那些人,有的跑了,有的投降了,有的死了。伊万带着人,抄了坤山的后路。
山口里那些人,前后被堵,无路可走。有人扔下枪,举起手。一个,两个,三个。越来越多。念祖站起来,端着枪,从山崖上走下去。那些人蹲在路边,抱着头,不敢动。他走到他们跟前,看着这些人。那些脸上,有怕,有恨,有茫然。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阿昌跑过来,满脸是血,可眼睛亮得很。“魏先生!赢了!咱们赢了!”
念祖点点头。他抬起头,望着天。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了,很亮,很圆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枚铜钱。还在,热热的。
他想起姥爷,想起姥爷说过的话。“能饶人处且饶人。”他转过身。“阿昌,把那些投降的,放了。”
阿昌愣住了。“放了?”
念祖说:“放了。让他们回去告诉坤山,美斯乐的山,姓魏。他再敢来,我杀上山去。”
那天晚上,念祖坐在林文昌的坟前,坐了一夜。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,从亮到暗。他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伊万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孩子,想什么呢?”
念祖说:“想姥爷。”
伊万没说话。
念祖说:“伊万叔,你说姥爷要是活着,会怎么做?”
伊万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姥爷要是活着,会跟你做的一样。”
念祖看着他。伊万说:“他这个人,不惹事,可不怕事。谁惹他,他打谁。打完就放,放了就不记仇。他这辈子,杀过人,可从不滥杀。救过人,可从不指望人报答。”
念祖把那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月光下,铜钱磨得锃亮。他把铜钱攥紧,站起来。
“伊万叔,明天,去见见那些缅甸人。”
伊万看着他。“你要跟他们谈?”
念祖说:“谈。能不打就不打。”
第二天,念祖一个人去了北边。没带枪,没带人,就他自己。走了大半天,到了缅甸人的营地。他们扎在山脚下,帐篷搭得整整齐齐,岗哨站得笔直。念祖走到哨兵跟前,说,我要见你们的长官。哨兵看着这个年轻人,看着这双眼睛,进去通报了。
过了一会儿,一个人走出来。四十来岁,矮壮,黑脸膛,穿着一身迷彩服,腰里别着手枪。他上下打量着念祖。
“你是谁?”
念祖说:“美斯乐的。魏念祖。”
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。“你就是魏念祖?坤山说的那个?”
念祖点点头。那个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
念祖说:“一个人。”
那个人说:“你不怕?”
念祖说:“怕。可有些事,不是怕就能躲掉的。”
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侧身让开。“进来吧。”
念祖跟着他走进去。营地里头很大,帐篷一顶挨着一顶,中间的空地上摆着几箱弹药,几个士兵正在擦枪。他们看见念祖,都停下来,看着他。
那个人把他领进一顶大帐篷,让他坐下。帐篷里很简陋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张地图。那个人坐在他对面。
“我叫乃莫。克钦独立军少校。坤山找我们帮忙,说有人抢他的地盘。”
念祖说:“美斯乐不是坤山的地盘。林文昌在那儿住了二十多年。坤山是后来的。”
乃莫看着他。“林文昌?那个国民党残军的?”
念祖说:“他是种药材的。”
乃莫笑了。“种药材?金三角种什么药材?”
念祖说:“灵芝,虫草,石斛。都是好东西。香港有人收,价钱好。”
乃莫看着他,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念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是周老板签的合同,上头写着药材的品种、数量、价钱。乃莫拿起来看了一遍,手抖了一下。他是军人,可他知道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。
“这些药材,能卖这么多钱?”
念祖说:“能。明年还能更多。”
乃莫把合同放下,看着念祖。“你想要什么?”
念祖说:“坤山给你们什么条件?”
乃莫说:“帮他打下美斯乐,他给我们三成的地盘。”
念祖说:“美斯乐的地盘,不是他的,给不了你。可有一条路,我能给你。”
乃莫说:“什么路?”
念祖说:“药材的路。你们的山里头,也长这些东西。你种,我收。卖到香港,卖到台湾。比鸦片值钱,还安全。不用打仗,不用死人,不用看谁的脸色。”
乃莫沉默了。他看着念祖,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东西,让他想起那些年在山里见过的那些老人。那些人种了一辈子鸦片,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。
“魏先生,你说的这些,能兑现吗?”
念祖说:“能。明年春天,第一批货已经卖了。钱在香港,随时可以拿。”
乃莫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头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伸出手。“魏先生,我跟你做这个生意。坤山的事,我不掺和了。”
念祖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很粗,很硬,可握得很稳。
念祖回到美斯乐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阿昌在村口等着他,急得团团转。看见他回来,跑过去。
“魏先生!你怎么一个人去!吓死我了!”
念祖说:“没事。谈成了。”
阿昌愣住了。“谈成了?”
念祖点点头。“缅甸人走了。坤山一个人,翻不起浪。”
阿昌看着他,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东西,让他想起林文昌。林文昌在的时候,也是这样,一个人去,一个人回,把事办了。
“魏先生,你跟你姥爷一样。”
念祖没说话。他走到林文昌的坟前,站在那儿。月亮很亮,照在坟头上,照在那片草地上,照在那颗橙子已经烂掉的地方。
他把那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他蹲下来,把铜钱放在坟前。“林叔,坤山走了。缅甸人也走了。美斯乐保住了。”
风吹过来,草叶沙沙响。他站起来,转过身,往山下走。走到村口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那些坟还在,那些草还在,那些花还在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继续走。
回到香港的时候,已经是七天之后了。念娘在码头等着他,手里攥着那枚铜钱。她看见念祖从船上下来,跑过去,一把抱住他。
念祖被她抱得有点喘不上气,可他没挣开。
“回来了。”念娘松开手,看着他。瘦了,黑了,脸上又多了道疤,在额角那儿,还没好利索。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
念娘把铜钱递给他。“你的。”
念祖接过来,揣进怀里。两枚铜钱又在一起了。
念娘说:“美斯乐那边……”
念祖说:“保住了。”
念娘的眼眶红了,可她没哭。她把那枚铜钱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,又递给他。“这个也给你。两枚都给你。”
念祖看着那枚铜钱,没有接。“你留着。”
念娘说:“你带着,我才放心。”
念祖看着她,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东西,让他没法拒绝。他接过那枚铜钱,揣进怀里。两枚铜钱,加上他的,三枚了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念娘拉着他的手,往回走。
鲁味居的门开着,灯火通明的。念祖走进去,看见丫头在厨房里忙活,阿强在摆桌子,栓子和小鱼在招呼客人。念家坐在柜台后头,帮着收钱。念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追着一只鸡。
一切跟走之前一样。
念根看见他,扔下那只鸡,扑过来抱住他的腿。“表哥!表哥!你给我带什么了?”
念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念根。是一块石头,白白的,圆圆的,从美斯乐的山里捡的。
念根接过来,举起来看,高兴得直蹦。“好漂亮!谢谢表哥!”她跑进屋里,拿给念家看。念家也喜欢,两个人争着看,闹成一团。
念祖看着她们,嘴角动了动。丫头从厨房出来,看见他,眼眶红了。她走过来,拉着他的手,上上下下看了一遍。
“瘦了。黑了。脸上怎么又多了道疤?”
念祖说:“不小心划的。”丫头不信,可她没再问。她转过身,进厨房端菜去了。
那天晚上,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。念祖把美斯乐的事说了,没说打仗的事,只说了药材,说了缅甸人,说了乃莫。丫头听着,脸上有了笑。阿强喝多了,抱着栓子说醉话。念根念家跑来跑去,闹个不停。
念娘坐在念祖旁边,给他夹菜。念祖吃了那碗饭,又吃了第二碗。丫头看着,高兴得又去炒了个菜。
吃完饭,念祖一个人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枣树下。月亮很亮,照在他身上,照在那棵树上。他把那三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,看着它们。磨得锃亮,边上的划痕越来越深。
念娘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表哥,想什么呢?”
念祖说:“想姥爷。”念娘没说话。念祖把那三枚铜钱递给她。“给你。”
念娘看着那三枚铜钱,没有接。“你留着。”
念祖说:“你是老大。该你留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