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家书
念祖说:“陈耀祖托我带句话。”陈同志的手停了一下。“陈耀祖?台湾那个?”念祖点点头。“他说,他想回家。”
屋里静了。陈同志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念祖,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“魏念祖同志,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?”
念祖说:“知道。”
陈同志说:“他当年是国民党的人。跟着蒋介石去台湾的。他回来,不是他说了算的。”念祖说:“我知道。话我带到了。成不成,是你们的事。”
陈同志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“魏念祖同志,你跟你姥爷一样。”念祖说:“什么一样?”陈同志说:“不该管的事,管。不该揽的事,揽。”
念祖站起来。“陈同志,我姥爷说过,能饶人处且饶人。陈耀祖不是好人,可他老了,想回家。这话我带到了,你们看着办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陈同志在后头喊了一声。“魏念祖同志!”
念祖停下来,没回头。
陈同志说:“那句话,我会递上去。”
念祖站了一会儿,推开门,走出去。
念祖回到香港的时候,是第十天。念娘在码头等着他。她站在那儿,穿着一件蓝布褂子,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。她看见念祖从船上下来,跑过去,一把抱住他。
念祖被她抱得有点喘不上气,可他没挣开。“回来了。”念娘松开手,看着他。他瘦了,黑了,眼睛下面一圈青黑。
“二舅……”念祖摇摇头。念娘的眼泪下来了。念祖伸出手,把她脸上的泪擦掉。他的手粗,蹭得脸疼,可她一动不动。
“二舅走的时候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念娘说:“什么话?”念祖说:“他说,树在,根就在。根在,家就在。”
念娘把那两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姥爷的命。她把它们攥紧,贴在胸口。
“走,回家。”
鲁味居的门开着,灯火通明的。念祖走进去,看见丫头在厨房里忙活,阿强在摆桌子,栓子和小鱼在招呼客人。念家坐在柜台后头,帮着收钱。念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追着一只鸡。一切跟走之前一样。
念根看见他,扔下那只鸡,扑过来抱住他的腿。“表哥!表哥!你给我带什么了?”
念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念根。是一块石头,白白的,圆圆的,从北京的山里捡的。
念根接过来,举起来看,高兴得直蹦。“好漂亮!谢谢表哥!”她跑进屋里,拿给念家看。念家也喜欢,两个人争着看,闹成一团。
念祖看着她们,嘴角动了动。丫头从厨房出来,看见他,眼眶红了。她走过来,拉着他的手,上上下下看了一遍。
“瘦了。黑了。吃饭了没有?”念祖说:“吃了。”丫头不信,转身进厨房端菜去了。
念娘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把那两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,递给他。“你的。”念祖接过来,揣进怀里。两枚铜钱又在一起了。
念娘说:“陈同志怎么说?”念祖说:“他说,话会递上去。”念娘说:“能成吗?”念祖摇摇头。“不知道。”
念娘看着他,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“表哥,你信他能成?”念祖没说话。他走到那棵枣树下,站在那儿。月亮很亮,照在他身上,照在那棵树上。他把那两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,看着它们。
“我信姥爷。”
念娘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也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枚铜钱。她的那枚,一直戴着,从来没摘过。
“表哥,二舅还说什么了?”念祖说:“他说,姥爷这辈子,最得意的事,不是打鬼子,不是挣钱,是种了这棵树。”
念娘抬起头,看着那棵树。树干粗了,高了,枝叶茂密。姥爷种的。活了二十年了。
她把那枚铜钱攥紧,贴在胸口。热热的。
“表哥,树在,根就在。根在,家就在。”
念祖点点头。他把那两枚铜钱揣回怀里,转身走进屋里。屋里头,灯亮着,人笑着。
念根跑过来,拉着他的手。“表哥,吃饭!”念祖被她拉到桌边,坐下。丫头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,碗里堆得冒尖。念祖看着那碗饭,笑了。
他端起碗,吃了第一口。念娘坐在他旁边,给他夹菜。念根念家叽叽喳喳地说着话,丫头在厨房里忙活,阿强在倒酒,栓子和小鱼在说笑。
念祖吃着那碗饭,看着这一桌子人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两枚铜钱。都在,贴在一起,热热的。
窗外,那棵枣树在风里摇晃着,叶子哗啦啦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