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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家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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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封电报是下午送到鲁味居的。阿福跑进来的时候,念祖正在后院教念根认字。念根六岁了,该上学了,丫头舍不得,说再等一年。念祖不吭声,每天教她几个字,一天不落。念根聪明,学得快,可坐不住,学了三个字就跑,跑去追鸡,追完鸡又跑回来,念祖再教她三个字。

“表哥!表哥!”阿福跑进来,手里举着一封电报。念祖放下树枝,接过电报。广州来的,四个字——“父病危,速归。”

念祖的手抖了一下。念根仰着头看他。“表哥,怎么了?”念祖没回答。他把电报叠好,揣进怀里。

石头病危。他爹病危。他站在那棵枣树下,站了很久。念娘从药材行赶过来,跑进院子,看见念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。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“表哥,怎么了?”

念祖把那封电报递给她。念娘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“二舅……”念祖说:“我得回去。”念娘说:“什么时候?”念祖说:“现在。”

念祖走的那天,下着雨。香港的雨,细密密的,黏糊糊的,下得人心烦。念娘送他到码头,撑着伞,伞不大,两个人挤在底下。念祖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。“别淋着。”

念娘说:“到了给我发电报。”念祖点点头。船来了,念祖上了船。站在船头,朝她挥了挥手。念娘也挥了挥手。船开了,雨雾里,什么都看不见。

念娘站在码头上,站了很久。雨淋湿了她的半边肩膀,她也不觉得冷。她把那两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一枚是念祖还给她的,一枚是她的。她把它们攥紧,贴在胸口。

“姥爷,保佑表哥。”她转过身,走回药材行。

念祖到广州的时候,是第二天下午。石头住在城西一条老巷子里,房子不大,可收拾得干净。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,结了几个青涩的果子。念祖站在门口,看着那棵树。他想起姥爷,想起姥爷种的那棵枣树。魏家的人,都喜欢种树。
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屋里头光线很暗,一股药味。石头的徒弟在煎药,砂锅咕嘟咕嘟响。看见念祖,站起来。“师兄,你可回来了。”

念祖走进里屋。石头躺在炕上,瘦得不成样子了。脸上没肉,颧骨支棱着,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念祖走过去,跪在炕边,握住他爹的手。那只手很干,很瘦,凉凉的。

“爹,我回来了。”

石头睁开眼睛,看着念祖,看着这张脸,这双眼睛。他笑了。那笑很淡,很轻,像一阵风。“回来就好。”

念祖的眼泪下来了。他这辈子没哭过几回。姥爷死的时候,他没哭。林文昌死的时候,他没哭。可这会儿,他看着爹这张脸,这只手,这双眼睛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
石头抬起手,擦掉他脸上的泪。“多大的人了,还哭。”

念祖说:“爹,你别说话,歇着。”石头摇摇头。“不碍事。该说的,得说。”

他喘了一会儿,攒了攒力气。“念祖,那封信,你收到了?”念祖点点头。石头说:“陈耀祖的?”念祖又点点头。

石头看着他,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“你姥爷当年跟我说过,陈耀祖这个人,能处。可他走的路,跟咱们不一样。他走的那条路,回不了头。”

念祖说:“他说他想回家。”

石头沉默了很久。“想回家的人,多了。不是想回就能回的。”

念祖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。“他让我带给姥爷的。”石头接过来,看着那个信封,看着上头那几个字——“魏老大亲启”。他把信贴在胸口,贴了很久。

“烧了吧。”念祖愣住了。石头说:“你姥爷不在了。这封信,他收不到。烧了,他就能收到了。”

念祖接过信,走到院子里。他掏出火柴,划了一根。火苗在风里晃了晃,他凑上去,信纸着了。火舌舔着纸边,卷起来,发黑,发灰,飘上去,散在风里。

念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灰烬飘走。他想起姥爷,想起姥爷说过的话。“有些事,不是信能说清楚的。”灰烬飘远了,看不见了。他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

石头已经闭上了眼睛。呼吸很轻,很慢,可他还在等。念祖跪在炕边,握着他的手。

“爹,还有什么话?”

石头睁开眼睛。“念祖,你姥爷这辈子,最得意的事,不是打鬼子,不是挣钱,是种了那棵树。”念祖的手抖了一下。石头说:“树在,根就在。根在,家就在。”

念祖点点头。“爹,我知道了。”

石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闭上眼睛。那只手,凉了。

念祖跪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外头的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打在石榴树上,沙沙响。他想起姥爷,想起那棵枣树。想起爹,想起这棵石榴树。他跪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石榴树下。雨淋在他身上,凉丝丝的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细的,滑的,湿的。

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他爹种的树。还活着。

念祖在广州待了七天。办完丧事,收拾完东西,给石头的徒弟交代了后事。第七天,他去了趟北京。

北京他来过一次,小时候跟着爹来的。那时候觉得北京好大,好宽,好远。现在还是觉得大,觉得宽,觉得远。可不一样了。他说不上哪儿不一样。

陈同志在公安部等他。办公室不大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张地图。陈同志看见他,站起来,伸出手。

“魏念祖同志,节哀。”念祖握住他的手。“谢谢。”

陈同志给他倒了杯茶,坐下。“你这次来,有什么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