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台湾来客

那封信是阿福送来的。他跑进鲁味居的时候，脸色白得吓人，手里攥着一个信封，像是攥着一颗手榴弹。念祖正在后院劈柴，斧子落下去，木头应声裂开。阿福跑过来，把信封递给他。“念祖哥，台湾来的。”

念祖把斧子放下，接过那封信。信封是白色的，很厚，上头写着他的名字，字迹端正，一笔一画，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。没有落款，只有一行字——“魏念祖先生亲启”。

他拆开信，抽出里头的信纸。纸上只有一句话——“魏先生，久仰。可否一叙？”落款处的名字，让他的手停了一下。陈耀祖。

他记得这个名字。阿福说过，从台湾来的那个人，叫陈耀祖。山本一雄用过的化名。可山本一雄已经走了，回日本了。这个人不是山本一雄。这个人姓陈，叫陈耀祖。他把信递给伊万。伊万接过来，只看了一眼，脸色就变了。

那脸色，比看见山本一雄时还要难看。

念祖说：“你认识这个人？”伊万沉默了很久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念祖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。“认识。他是你姥爷的兄弟。”

念祖愣住了。伊万走到那棵枣树下，站住，伸出手摸了摸树干。“那年你姥爷在东北，身边有两个人。一个是沈烈，抗联的。一个就是陈耀祖，国民党的。”

念祖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“国民党？”

伊万点点头。“那时候国共合作，一起打日本人。你姥爷不管那些，他只管打鬼子。陈耀祖跟着他打了一年多，后来部队打散了，各走各的路。”他把手收回去，转过身看着念祖。“后来国民党败了，陈耀祖去了台湾。听说在那边混得不错。”

念祖说：“他现在回来干什么？”伊万摇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可他既然来信，就不是小事。”

念祖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——“魏先生，久仰。可否一叙？”没有地址，没有时间，只有这句话。

他把信叠好，揣进怀里。伊万看着他。“你要去？”

念祖说：“他要见我，自己会来。”

念娘知道这件事的时候，正在新店里算账。她的药材行开了半个月，生意比预想的还好。周老板介绍了几家客户，都是做药材的老行家，看了美斯乐的货，都说好。第一批灵芝卖完了，第二批已经在路上了。她每天忙到半夜，可脸上带着笑。

念祖走进来的时候，她正在拨算盘。噼里啪啦的，手指头快得像飞。

“念娘。”她抬起头，看见念祖的脸色，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。“怎么了？”

念祖把那封信递给她。念娘看了一遍，脸色也变了。“陈耀祖？台湾的？”念祖点点头。念娘说：“他找你干什么？”念祖说：“不知道。”念娘把那封信叠好，还给他。“表哥，这个人不能见。”

念祖看着她。念娘说：“台湾那边的人，沾上了甩不掉。郑家驹就是例子。”念祖没说话。念娘急了。“表哥！你想想，姥爷当年为什么不做大买卖？就是不想跟那些人扯上关系！”

念祖说：“我知道。”念娘说：“那你还见他？”念祖说：“他来了，我就见。他不见我，我不找他。”念娘看着他，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东西，让她放心不下，可她没法再劝。“表哥，小心。”

念祖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念娘站在柜台后头，攥着那枚铜钱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
第三天，陈耀祖来了。

他没有写信通知，没有派人传话，自己一个人来的。一辆不起眼的轿车停在鲁味居门口，车门打开，下来一个人。六十来岁，瘦，高，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，头发花白，脸上没什么肉，颧骨支棱着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块招牌，看了很久。然后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
丫头正在擦桌子，看见这个人，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。她认不出他，可她看见那双眼睛，心里头就发慌。那人走到柜台前头，看着她。“魏念祖先生在吗？”丫头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念祖从后院出来，站在那个人跟前。
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谁也没说话。那人看着念祖，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“你跟你姥爷，真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