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故园(1 / 2)
阿福走后,念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月亮升起来了,很亮。那棵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黑黢黢的一团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是在等什么。
念娘从屋里出来,走到他旁边。
“表哥,想什么呢?”
念祖没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轮月亮。
“念娘,”他说,“你姥爷当年,第一次杀人,是什么时候?”
念娘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姥爷从来不跟我说这些。”
念祖点点头。
“我爹也不跟我说。可有一回,他喝多了,说了一句。”
念娘等着他说下去。
念祖说:“他说,你姥爷第一次杀人,是为了活命。”
念娘没说话。
念祖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念娘,咱们现在,也是为了活命。”
那天晚上,念祖没睡。
他坐在屋里,把那本俄文账册翻来覆去地看。他不认识俄文,可那些数字他认得。一笔一笔的,记得很清楚。哪年哪月,进了多少,出了多少,剩了多少。
他看到凌晨三点,终于看明白了。
远东贸易这家公司,账面上是亏的。可实际上,每年都有大笔的钱进来,又从另外的渠道出去。那些进出的数字,对不上。
洗钱。
阿福说得对。
他把账册合上,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过着一遍又一遍。
郑家驹。何美云。陈耀祖。黄署长。威尔斯。
这些人,像一张网,把香港罩住了。
姥爷留下的那个箱子,就是一根刺。扎在这张网上,让他们不舒服。
他们想把刺拔掉。
可刺不想被拔掉。
他睁开眼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外头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发白了,灰蒙蒙的。湾仔的街上已经有了人声,卖菜的,拉车的,赶早市的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第二天下午,阿福又来了。
他跑进后院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念祖哥,有点事。”
念祖看着他。
阿福说:“那个书店,我去看了。”
念祖说:“怎么样?”
阿福说:“不太对劲。”
念祖等着他说下去。
阿福说:“表面上看,就是一间普通书店。卖些旧书,杂志,还有大陆那边过来的东西。可我觉得,有人在盯着。”
念祖说:“盯着你?”
阿福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感觉。里面坐着几个人,不看书,就坐着,眼睛到处看。”
念祖想了想。
“你进去买书了?”
阿福说:“买了。买了一本《红楼梦》。”
念祖说:“有人跟你说话吗?”
阿福说:“没有。收钱的时候,那个老板看了我一眼,看得我心里发毛。”
念祖点点头。
“那个老板长什么样?”
阿福说:“四十来岁,瘦,戴眼镜,穿中山装。说话带上海口音。”
念祖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上海口音。
又是上海口音。
那个杜维明,也是上海口音。
“阿福,”他说,“这几天别去了。”
阿福说:“那书店的事……”
念祖说:“我来想办法。”
上海口音。书店。台湾那边的人。
他想起姥爷说过的话。
“有些事,得亲自去看。”
晚上七点,念祖出门了。
他换了身衣裳,穿的是阿强的旧衣服,灰扑扑的,混在人群里认不出来。他把那本俄文账册揣在怀里,把匕首也揣在怀里。
念娘追出来,拉着他的袖子。
“表哥,你去哪儿?”
念祖说:“去旺角。”
念娘的手攥紧了。
“那个书店?”
念祖点点头。
念娘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念祖摇摇头。
“你留在家里。万一出事,你得撑着。”
念娘看着他,看着这双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东西,让她放心不下,又让她没法拦。
“表哥,小心。”
念祖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旺角离湾仔不远,可路不好走。念祖坐了一段电车,又走了一段路,到旺角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那条街很窄,两边都是老房子。一楼是铺面,二楼住人。招牌挤在一起,密密麻麻的,有的亮着灯,有的黑着。
他找到那家书店。
门口挂着一块木匾,写着两个字:故园。字是繁体,写得端端正正的。门口摆着几盆花,蔫头耷脑的,没人管。
他站在对面,看了很久。
书店里亮着灯,可看不太清里头。只看见几个人影,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的。
他走过去。
推开门,门上挂着的铃铛响了一声。
一股霉味扑过来。旧书的味道,潮气的味道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儿。屋里不大,四面墙都是书架,挤得满满当当的。中间摆着几张桌子,桌子上也堆着书。
坐着三个人。
一个在柜台后头,四十来岁,瘦,戴眼镜,穿中山装。另外两个散坐在桌子旁边,不看书,就坐着,眼睛看着门口。
念祖一进门,那两双眼睛就盯上他了。
他没躲,走到书架前头,慢慢看着那些书。
有《毛选》。有《红旗飘飘》。有大陆出的那些杂志。还有一些旧书,民国时候出的,纸都黄了。
他拿下一本,翻了几页,又放回去。
那两双眼睛还盯着他。
他走到柜台前头。
“老板,有医书吗?”
那个戴眼镜的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医书?”
念祖点点头。
“我是学医的。想找几本老医书。”
那人打量着他,打量着这张脸,这双眼睛。
“你从哪儿来的?”
念祖说:“山东。”
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山东什么地方?”
念祖说:“济南府。”
那人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济南府的医书,我们这儿没有。山东的,倒是有几本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后面的书架前头,抽出几本书,放在柜台上。
念祖低头一看,《本草纲目》,《伤寒论》,《金匮要略》。都是老书,翻得起了毛边。
他翻了翻,点点头。
“多少钱?”
那人说:“五块。”
念祖掏出五块钱,放在柜台上,把书夹在腋下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那人喊了一声。
“小兄弟!”
念祖停下来,没回头。
那人说:“济南府的魏家庄,有个姓魏的老中医,你认识不?”
念祖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慢慢转过身,看着那个人。
那人笑着,可那笑没到眼睛里。
“不认识?”那人说,“那算了。慢走。”
念祖看着他,看着这张脸,这副眼镜,这身中山装。
他记住了。
走出书店,他站在街上,把那几本书夹在腋下,慢慢往回走。
走了很远,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
那个人知道魏家庄。
那个人知道石头二舅。
那个人什么都知道。
回到鲁味居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念娘还没睡,在院子里等着他。看见他进来,她跑过去。
“表哥,没事吧?”
念祖摇摇头。
他走进屋里,把那几本书放在桌上。
念娘凑过来看。
“医书?”
念祖没说话。他坐在椅子上,愣愣地看着那几本书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“念娘,那个书店,有问题。”
念娘看着他。
念祖说:“那个人,知道二舅。”
念娘愣住了。
“知道二舅?”
念祖点点头。
“他知道魏家庄。知道二舅是中医。”
念娘的脸色变了。
念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望着外头的夜色。
“念娘,”他说,“那个箱子的事,可能比咱们想的还大。”
念娘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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